《[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5、曾约此中留（三）

　　一观望就是三四年过去，净天教扩张疯狂，有点失去控制般渐渐不成样子。
　　也拜这样轰轰烈烈的兴起之势所赐，玉书区区几年里收了为数不少净天教相关的书，当中太多唬人的胡编乱造，荒谬透顶，直把净天教说成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的魔鬼窝，教徒个个都长得青面獠牙望而生畏，玉书当笑话看，看完有时跟青石讲。
　　青石反问，你觉得好笑？
　　“且不说真假，若净天教跟人们两不相犯，哪有这样多的流言。”青石说。
　　“魔族既存人世，即使并无所为，也是威胁。”玉书随口帮忙辩解一句。
　　“还觉得净天教无所为？”青石再问，偏过脸来。没有光泽的眼睛，似乎也隐隐有些刺人。
　　玉书坦然，“有违道义之举，如今也有不少。净天教所为并非正道。此中所言虽多半杜撰，但为恶之事当然不少。当初安居一隅，原本可以与世无争，这样无度扩张，反增贪念。恐怕正是奸人蛊惑，别有图谋。”
　　“我问你，”青石道，“若我为魔族，同样生于人世，论力量我分明远强过你凡人，天下河山锦绣，为何你人类住得，我住不得？难道我理应安于这一方贫瘠？这可是无端贪念？”
　　玉书苦笑，“师兄说得是，我也是这样知道的。”
　　所以才有无端同情。
　　青石略一沉吟，又道，“你也说得不错，我们之前已经猜测姜世离处应是尚有他人为之谋事。如今再多留意净天教内部，看看究竟何人操控。”

　　不久以后玉书把到处搜刮来净天教内部结构资料拿过来，挑重点念给他听，青石又多问一些后，简单说多留意枯木。
　　留意也就留意了，倒又不能做什么。
　　净天教的声势一日日浩大起来，行事也越发无所顾忌，甚至豪言声称要创建一个妖魔的盛世。蜀山其实终究不能等闲看下去，却又正值锁妖塔封印减弱之时，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巩固封印七七四十九天后再做打算。
　　如此也算是有意无意一拖再拖，好像蜀山对直接跟净天教相抗很抵触似的。因为保护锁妖塔封印的事，连寻常在外除妖的弟子们都回来了大半以巩固蜀山防御。
　　不管长老们怎么想，在当下这也是无奈之举。
　　一贫感叹说可惜错在我当初掉以轻心。
　　说说而已，懊悔归懊悔，一贫迅速分配了事务。他和太武去三皇台闭关借助三神器之力施法守护封印，草谷、青石、玉书照例安排日常琐事，兼与往来江湖人士商讨大局。如今时势不稳，即使日间处理多还是平常的事，都觉得左右气氛凝重。
　　而罡斩还是没有回来。

　　事务繁杂，忙碌之余青石已经在打算封印稳固下来之后的事。以姜世离表现出的可怕实力，即使高手云集如蜀山，恐怕也无一人能敌。可一旦开战，则许胜不许败，否则人间只恐让于魔族之手。
　　若实在不能击败，只好往他处谋划。
　　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仰望的夜空。于旁人来看不过是繁星寥落孤月徘徊，也算平常景象，他眼中，却已是断烬遗垣，衰草踏满残阶。
　　玉书和他谈论正经事，却突然回想起来什么，说，师兄你现在不神神叨叨地看天了，有没有过起来比以前有趣些。
　　“以己度人。自作聪明。”青石一棋子飞过去打他额头，玉书笑嘻嘻顺手接下来。青石还是保持正色，“事在人为。”
　　“也是，”玉书说，把棋子放回青石手边，“师兄以前还说我命多坎坷。”
　　青石想幼年丧父被迫孤身上蜀山未必不是不坎坷，以你天资若在世上可以随便做个悠哉才子至少也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名扬天下，却不得不跟着在这里整天操劳些不那么有趣的事。想是这么想，青石还是略微笑了一笑。
　　“师兄当初改变过的天命是什么？”玉书突然地问。
　　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什么都没有。”青石道。
　　玉书一定以为他在说假话。青石没有解释。

　　罡斩回来的时候守山门的弟子们一眼看得清楚，吓得踉踉跄跄地进太清殿通报。玉书转身对青石笑道我就说没事，青石默默舒了口气。
　　罡斩本人自然先去找了草谷，之后才又特地来太清殿见青石和玉书。
　　青石在他离开后才笑，“还真是应了你当初那些鬼话。”对草谷说那些。
　　他心情好得很，却见不得罡斩得意，偏偏不在罡斩面前表现一点惊喜。

　　正是跟净天教事态快到最危急的时候，罡斩的归来刚好及时。长老议事，整理五年来江湖变迁，罡斩看上去尤为的难以置信。哪知区区十余日就已错过人间五年，区区五年，竟已物是人非至此。
　　不过罡斩的性子倒是没变，这边刚愁完，一转脸欢欢喜喜地就说青石我看到你那个徒弟了。
　　玉书八卦心重，反应得比青石还快，“你说希桓？”
　　罡斩说是啊在折剑山庄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看到他，他看着过得还不错，至少他自己觉得还不错的样子。你教出来的人，都是自己干着傻事还觉得挺开心那种。
　　玉书觉得中枪，考虑要不要抗议，罡斩先补充下去:啊当然我不是说玉书。
　　青石的嘴角似乎略微动了一动，再看又还是一如以往，像是幻觉。
　　罡斩觉得不妙，说不定得罪他了。唉呀大事不好。

　　得罪就得罪，反正青石也没来得及报复回去。

　　与玉书、草谷一同开启蜀山机关应对正面进攻，一贫、太武在三皇台守护封印，罡斩前去锁妖塔封印前查看情况。
　　在封印恢复稳固前，挡住净天教进攻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但罡斩死去了。
　　铁笔喊得凄厉，大声说着要报仇。而好像还存有几分不死心，玉书紧走了几步靠近尸体，仔细看过才低声确定。
　　他们年纪都不轻，同门师兄弟间，生生死死，何尝没有见过。但这般壮烈，人剑合一，一同殉去——不愧是罡斩师弟。蜀山无恙，人界安好，师弟你可放心归去。
　　青石自念数十年心平如镜，此刻也感到从深处升腾而起的痛意。
　　真是天意？连他也小看了姜世离直接攻打锁妖塔的可能性与实力，他终究是晚了一步到来……不过一早想到又如何，一早来到又如何，就能阻止么。
　　痛楚与迷茫翻腾过去之后，仍回到一片空空荡荡的平静。
　　玉书走回来，抬手按在他肩上。
　　千言万语，便也不需要提起了。

　　赶回太清殿前，却又见站着身材变成女童般高低的草谷师姐。
　　青石看不见，但气息不对，又有几分预料，一猜就猜得出。他没控制住，声音里都陡然闪现出少见的惊怒来。草谷独力支撑机关颇为不妙，明明出现何事都有过预料，只是他尚未从师弟兵解的结局中回过神来，只觉得又被生生刺痛，悲伤有之，耻辱有之，痛悔有之。
　　天意从来高难问……他终究差得几分，不能保全。

　　他看到过蜀山崩毁，断井颓垣依稀映照残阳。一贫问他明知却不可改变是什么感觉……向来并没有什么感觉，冷眼相看，平静接受而已。
　　只有那时所见，他不想面对。
　　蜀山派，但求苍生。
　　他所求之道，无非如此。
　　惜苍生不易。

　　身边玉书已经平静地向眼前几个少年说起当下的情况，一句句说下来。
　　他在玉书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才扬起声音，“看今天的情势，我等也再不能容净天教祸乱世间。”

　　覆天顶决战的封印计划已然拟好。
　　我们需要七个人。
　　掌门，太武师兄，草谷师姐，阿书跟我。此外还需要两名弟子。
　　铁笔和凌音吧。
　　一贫说好。
　　经此一役，净天教破坏锁妖塔封印不成，蜀山与各大门派虽然都有伤亡，但也同样重创净天教主力。有此时机，正好一举反攻。
　　于是又召来铁笔与凌音，一一商讨大事，一连数天，至决战前夜才散。
　　青石起身走的时候玉书跟上去，轻声问了句师兄也要去？
　　天罚难解的关系，青石昔日的旧伤从来没真的好过，偶尔下山也多是玉书除妖他顺路游玩而已，轻易不动武。但如果同去覆天顶，自然不能只做看客。
　　青石没回答只说去趟锁妖塔。
　　玉书自笑说是我问得不好，随他御剑而起。
　　山侧而已，眨眼就到，守塔弟子见是两位长老自然放行。锁妖塔废墟内部行走不易，玉书略搭了把手，青石也不推开，由他带着往前走。
　　几天前才进来过，塔内化妖水与血锈的味道经年不散，但原本残余的妖魔都被之前清理了干净，封印又已经重新稳固，神魔之井内没有什么能够生物再逃出，一路行来几乎毫无障碍。
　　玉书会意地在神魔之井封印前才停下来。
　　青石松开他的手。
　　罡斩师兄兵解之所。锁妖塔虽然倒塌，平日里寻常弟子无论如何仍不得入内，连罡斩的尸体也是几位长老亲自收殓。玉书知道草谷和一贫后来都有单独再来拜祭，而青石此刻起意，也许是因为明日就将决战。
　　但即使此地，再想对罡斩说什么，他也一定听不到的吧。生死殊途，不能回头。
　　“我曾预见此劫。”
　　青石还是开了口。
　　“那么罡斩师兄……”想得偏了，玉书心惊，青石当年逆天改变蜀山覆灭之局，莫不成便是……这样的机会。
　　青石却摇头，“这是人力，而非天命。我错在以为借助神器便能改变天运，却不知天道亦在人本身。星有其轨，天道变化，万物得所，规则不可更改，但并不是只有一个注定的结局。”他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来。
　　“我当封印姜世离，使蜀山度过此劫，平息因净天教所起纷争，弥补以往过错。此后愿穷一生之力，断不让此事再度发生。虽不能保证蜀山千年基业，但愿护佑门下弟子再不重蹈覆辙。——望我蜀山，不负师弟之仁义。”
　　玉书敛去笑容注视着青石脸上的郑重。
　　“阿书。”
　　青石伸手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但到后来覆天顶上并没有能完全封印姜世离，玉书也仍旧觉得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是忽然想起青石在锁妖塔底的承诺。他亲自定的计谋，步步计算，分明万无一失之局，然而天道之中，造化无常，偏爱将人来戏弄。
　　波折未竟，还余二十年之期。
　　隐约觉得心酸，却也心下坦然。如何完全净化姜世离，如何保全人世，如何不再重蹈覆辙，事态已然如此，至少还有时间一步步去寻找答案。天道自分明，可结便可解，总有法能求。
　　漫漫长路，于蜀山或是于净天教，都还有一个机会。

　　想来二十年中，蜀山未必就能平静度过。
　　覆天顶沉寂成死地，四大世家越发称霸武林，蜀山建起七宫列出七星伏魔阵，江湖仿佛复归平静。
　　此后二十年啊……站在剑上回望蜀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走吧。”青石说。
　　玉书点了点头，并肩御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