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4、曾约此中留（二）

　　草谷过来时看见的就是玉书这样靠在青石膝上睡着，她脚步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关门要走，青石早出了声:“师姐。”
　　草谷于是重新进来，青石朝棋桌对面略抬下巴，“师姐请坐。”
　　扫了一眼桌上的阵势，草谷爱好不在此，但也看得出胜负。青石和玉书对局向来执白她是知道的，这么看来竟是玉书赢了。看玉书输得凄惨看得多，这么一来她倒为玉书感到些许欣慰。收回目光坐下来，草谷抬眼看青石又低头看看玉书，不确定要不要开口。
　　“他不会那么容易醒的。”青石说，指尖像是无意识地轻轻描过玉书的脸部轮廓。
　　草谷看在眼里，脑中一时想起的却是大师兄的模样。她闭了闭眼让那影像从脑中被驱逐出去，收束心神来问青石，“神器历来深藏蜀山不为外人所知，失窃之事前所未有……蜀山，会如何？”
　　“神农鼎自然会回到蜀山，师姐不必过于担心。”
　　“我原本……”草谷话没说完，先缓慢摇了摇头，“罢了，也是天意。”
　　“师姐想使用神农鼎为那位姑娘炼药么？师姐宅心仁厚。日后想必一定能够如愿。”
　　草谷闻言深深看他一眼，“师弟总是什么都知晓。”
　　“师姐不必多心，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未来之事，我也多是推测，不能掌握。”
　　草谷沉默地盯着他，他的双眼一片灰白，明明不能视物，却还是这样能窥破人心，难怪罡斩有点怕他。
　　“师姐想问蜀山的未来。我还能看到的时候，也曾经也希望看到。”青石说，虽然草谷还没有说到下一件事，“万物的结局不过相同。若有朝一日蜀山当真亡在你我眼前，师姐又当如何？”

　　后来夏侯瑾轩一行帮助带回了神农鼎及龙溟身亡的消息，而凌波再也没有回到蜀山，罡斩与草谷去流光洞最后看了她一眼，回来时草谷的难过不能更加明显。
　　凌波如此严重地触犯了门规，逐出师门也全不算重罚。但是还有无数疑惑留待解答，她却已经静静离去，单方面的审判并不是任何一位长老认同的方式。
　　“不论是失鼎之事还是凌波之事，都不宜宣扬，此事便就此完结，将该洞窟设为蜀山禁地，凌波之事，严禁门下弟子提起。两位以为如何？”青石有条不紊地说下来，最周全的结果。
　　草谷点头添了一句:“如此，凌音也可少受煎熬。”
　　死者已矣，何必为生者再添伤害。
　　不如相信她对蜀山与三神器都如多年被教导那般心存敬畏，相信她做出那样抉择的纯粹善意，而帮助外人盗宝或许更有苦衷。如此内务，蜀山可以不做出任何表态。
　　“既如此——”此言正合他意，玉书也点了头。

　　草谷出去看到罡斩还在，好心告诉他青石和玉书的意见，罡斩笑了一下说果然玉书和青石还是很温柔的，说完又添一句:“不过我还是很怕青石。”
　　“怕？”草谷不解。
　　“你跟他们说话，他们自然好好讲话。要是我的话，贸然说什么这事就不追究了，一定会被青石教训。”
　　草谷摇摇头，轻轻叹气，“青石师弟从未对你有所指责。”
　　“哈。”罡斩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就算这样吧。说不定只是我怕他习惯了。我从小被他师父管，又被他管，小时候做错什么他们罚起来都是一点情面不留。现在看到他都觉得不自在。”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青石那张凉薄的脸，觉得他肯定是很严厉的，比当年他的律德长老师父还严厉。
　　“不过嘛，现在的青石和我们还小的时候，也不那么一样了。”罡斩说。

　　那之后不久，罡斩就失去了踪迹。
　　他总是四处云游，却从未这么长久地不送回一点消息也不出现在蜀山。
　　草谷忧心忡忡的表情就没再放下过。
　　几大长老议事时提起，玉书的竹简碰碰掌心说:“要不我去找找？”
　　太武觉得荒谬，“天下之大，哪里寻来？”
　　“夏侯家在寻他们的小少爷，说是出海去了，想必罡斩师兄仍与他们同行。御剑而去，也不一定找不着，一贫师兄不也去过蓬莱。”玉书瞄了一眼草谷又瞄了一眼一贫，“据说海上有仙山啊。”
　　太武心里抽了抽，想这个人什么都被他青师兄教得好，只有这没头没脑的好奇劲儿全然是跟他师父一个模子出来的，其实你只是好奇海上能不能找到仙山吧，怎么就这点学不到青石的安分。
　　好在青石开了口:“江湖近日风云有变，只怕不久也殃及蜀山。出海寻人不知归期，不要选在这样的时候。”
　　玉书也就罢了。
　　议事结束时玉书慢了几步没和青石一起出去，跟草谷并了肩，还带了几分笑，说:“当初师姐来我这里借书，还提及仙草誓缘枝，长于海上仙山。仙界一日，人间一年。若是没有消息，或许罡斩师兄是到达了那片乐土。”
　　草谷知道这是安慰。
　　“何况罡斩师兄那样的剑客，”玉书微笑起来，“就算被打败，也不会是被海上风浪啊。”
　　和草谷几句话说完，才往前赶了几步追上青石。青石倒也放慢了些步子，显然是有等他。
　　“师兄。”
　　“当务之急，还是净天教。”青石说，开口就是正事。玉书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但还是没收回脸上的笑容。
　　“如果净天教真的走上我们担心的那一步，我会非常遗憾的。”
　　“天真。”
　　“师兄是说我？”
　　青石没有回答。
　　“师兄？”
　　“我们从头想一想，姜世离叛出折剑山庄一事就不简单。以当年夏侯瑾轩所说，姜世离不可能是杀死萧长风的凶手。姜世离逃出折剑山庄还有罡斩师弟暗中相助，想来罡斩师弟也不认为他会杀害同门。那么，谁杀了萧长风？”
　　“品剑大会时，萧长风被害前不久，铁笔凌音感觉到了两股魔气。”
　　“品剑大会在场江湖人士甚多，除了姜世离之外另外一股魔气从何而来，恐难断定。不过折剑山庄出现这样的事，首先受益……无非四大世家其余众人。”
　　“皇甫一鸣。”玉书直接将范围缩小，夏侯家亲欧阳，上官家则声势较弱，欧阳家若失势，武林至尊多半就落在皇甫家。
　　青石点了一下头，“但是皇甫一鸣将欧阳英逼入困局即可，姜世离如何和他再不相干，他只会宁愿姜世离死掉的好。于是姜世离怎么成为魔君，这中间却有断层……这中间……阿书最近在看魔界的书？”青石突然地问。
　　玉书被他打断思路，愣了一下，才说:“人魔有隔，人间藏书写魔界，只有些志怪传奇，几乎尽不可信。不过净天教覆天顶，倒有传说是蚩尤旧地，看来并非完全是妄言。姜世离这般魔力，血统不简单。但他在折剑山庄二十余年无人发觉，到底是为何觉醒……”
　　“如此，他人在暗我在明，实难猜测。”青石说，“唯有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便是净天教诞生。
　　魔教逐步兴起，武林请求蜀山出面是一早就有的事。斩妖除魔原是蜀山本分，初时一贫又未回山，青石仍代掌掌门，客客气气听完来人禀明，想了想没立刻表态，先请人下去了。
　　玉书一直站在他身后也听着，待来客走了才问:“师兄是顾虑我？”
　　“若我答应协助，阿书你会如何？”青石反问。
　　“外人面前，蜀山长老岂能把内讧当儿戏。”玉书笑道，但还是要自己的反对说得清楚，“但我觉得不妥。师兄，收留妖魔，使他们远离与人纷争，其实倒是善举。”
　　青石不以为然，“若其气候有所成，必不满足于此。”
　　这是明确不认同的意思了，玉书却还是不想顺着他来，“如今他们还算安分守己，真有为祸人间之举，蜀山再谈出手不迟。”
　　“你就不怕为时已晚？何况覆天顶之上，不少危害人世的妖魔受庇佑躲避其中你不会不知，你难道以为脱离人群，他们就都变成克己守心良善之辈？”说的是正事，青石还是闲话时的口气，只当中嘲讽倒有几分是真的。
　　“天下之大，同为生灵，血统如何能自我选择。同样生于人间，总该有寸土容身。”玉书本不习惯和他碰硬，但心里不忍，还是争辩下去。
　　“六界众生，人类最弱，自己苟活便是不易，还有空闲管他人死活。”
　　他这样不为所动，玉书知道争下去也扭他不回来，硬着要说就没意思了，没开口。
　　“你觉得为兄是非不分。”他不说出来，青石就帮他说。
　　玉书也有点委屈，但心念方才青石并没有对来恳请的人同意出手，其实并没话里说得那么激烈，自己也不必凭空取闹，就笑笑想敷衍过去，“我不和你说这个。”
　　“你忘记了。”青石说。
　　“祖师爷教诲铭记于心，不求仙道但求苍生……但求人世平安，少生杀戮。”玉书说回去，“师兄……净天教意欲如何尚不可知，怎能为还未发生的罪过杀人。”
　　对玉书来说，除魔和杀人两个词并没怎么分开。
　　他说每句话几乎都在青石意料之中，但青石还是有点动了情绪，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失望。他亲自教养玉书长大，玉书从小心软，他不觉得这有错，从来没费心纠正。但如果预计不错，放任净天教扩张，日后就难以控制了，玉书这样维护魔族，已经有点不知轻重。
　　“师兄？”青石不说话，玉书忐忑起来。
　　“此事等一贫师弟回来再做计议。”青石说，兹体事大，他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决定。
　　一听知道青石也不想谈这个了，玉书马上软语来磨他，“师兄。”
　　“若是你不想参与，自可去寻那海上仙山。”青石还是不愉快。
　　玉书怔了一怔，跟着也无奈起来，“这是哪里话来？”
　　青石居然点头，“是，你与我发过誓的，不得食言。不管你想什么。”你都不能离开。

　　一贫回来之后说再看看吧先不必插手，青石仍不赞同。各大长老都在，掌门又是有心旁观的，玉书没有出声跟青石对着干。
　　一贫说我去覆天顶看过了，他们都是平常地在生活，那里还不算太糟糕——就是警觉性差点，我混混就真混进去了。
　　众人吓了一跳，玉书差点笑出声。
　　太武皱眉说了一句师弟掌门之尊，以后若还要这样亲身犯险，还是应该先告知我们一声才是。
　　以前的太武八成是说不要这样亲身犯险才是，想来连太武师兄也被一贫搞疲了，让步不少。
　　一贫挥挥手说没事没事。总之还是先看看先看看吧，若他们要行不正之事，我蜀山自然不再袖手旁观。
　　青石皱眉不语。
　　玉书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高兴一些。毕竟，青石总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