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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红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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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而过的时候,掀起层层灼浪。这夜本黑得出奇,如今却被红色浸透。
火。
漫天的火。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邺火红莲,翻腾着,肆虐着,湮没了原该充斥江流的哭喊和厮杀。
这一夜,长江两岸,一半是血,一半是火。
这一夜,山河江山,一半是泪,一半是笑。
寥寥几万人马,败曹操数十万大军。如此盛大而纯粹的胜利映在所有东吴将士的眉眼里,欢颜笑语不断,呼声震天。
耳边皆是喜庆之语,吕蒙边心不在焉和程普搭话,边在人群之中寻觅那人踪影。
其实周瑜是不难寻的,抬眼便能见到。
束发戎装,周瑜只身立于船头。江风急重,掠开了他鬓角青丝,露出那紧锁的眉头。然而他且是笑着的,安宁柔和,丝毫不去理睬被江风刮得猎猎作响的衣衫战甲。
也许这血染江流之夜于后世而言是豪情盛宴,焉能知晓数万生命烟消云散的凄寒。千古功名皆由白骨堆砌,成帝成王之后的诸多仁善怕也少不了还赎自身罪过。
因君一诺,山河踏破。然苍天神灵,功过难辨。
周瑜低低笑了出来,儿女情长数载终难洒脱。他倚靠栏杆感受江流浮沉,火光冲天,眸中神色也逐渐转暖,却是迷离了几许惆怅。
生死棋,两界离。功名泪,韶华无言。
江流湍急东去不返,这引魂红莲,赤壁硝烟……伯符,你可满意?
周瑜无声叹息,觉察到背后有人也是不着急回头。如此生息数年相伴,早就无需辨别和戒备。想起少时童谣,竟觉亲切万分,募得哼起,也无半分突兀。
吕蒙不扰他,和着那火光摇曳听周瑜哼曲极为惬意。轻柔婉转,与世无争。他印象之中,也有人曾唱过这歌,是自己家乡的民谣。可具体从哪里听闻过,他是记不起了。
火还在烧,似无焚尽之时,可周瑜还是觉得冷了。
“子明,你猜那曹孟德逃命之余可会咒骂我?”周瑜侧身,眉目添了揶揄让他整个人微露慵懒之意。
吕蒙脑中闪过曹操狼狈逃窜之景,也是忍不住嗤笑,“子明有过耳闻,曹操惜才。子明不懂真假,若果真如此,怕也只恨大都督你不能重用于他。”
“你如此认真作甚,只是玩笑罢了。”周瑜对吕蒙使眼色,“子明你明了聪明是好,可过了分寸,就是笨了。”
周瑜话中有话,吕蒙一时也没能想透。然而周瑜兀自接了下文,“行军打仗,胜败常事。立场左右,我们江东跟他势不两立。但曹操枭雄之才傲然于世,这仗之后,天下局势……”他扫了一眼和鲁肃相谈甚欢的诸葛亮,“越发不分明了。”
吕蒙也顺着周瑜的目光去看,初出茅庐的诸葛亮有多大的本事他是不懂,也不想懂。周瑜言语虽多次提他,也未必就是多看重他。只是……他晃了晃头不再多想,船尾的甘宁早就不安分了。
“大都督!”甘宁扯起嗓子就喊,被他勾肩搭背的凌统浑身不自在,“你在船头作甚?仗打完了,咱回营喝个痛快啊!”
周瑜笑出声来,甘宁是鲁莽冲动了些,但那直脾气也自有它的好。他招呼吕蒙一同从船头下来,“兴霸,你到时候可别喝多了出丑。”
甘宁不以为意,周瑜不生气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性子是极好的。截击曹操余部的任务是刘备安排的,至于结果如何,周瑜似乎并不在意。甘宁更不愿去费那劳什子的心思,他只想着回去之后周瑜定会犒赏将士,自己可以喝个痛快便是了。
孙刘两家因利而合,这般大胜理所应当两家共享。酒宴设在吴营,刘备最初还有些局促,到后面也是渐渐放开。周瑜已无往日拒人千里之态,偶尔和刘备客套寒暄两句,温和谦谨。是敌是友全随时机而变,刘备也无需知晓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周公瑾。
鲁肃和诸葛亮倒是亲密无间,两人像有说不完的话。席间仿若千杯,可他俩仍嫌不过瘾。诸葛亮提议击筑助兴,鲁肃这才笑着摆手。
“孔明欺我,这乐曲我向来只懂得听。若论通,你还得找我家大都督了。”
周瑜听到旁人谈及自己,微微侧目,正巧碰上诸葛亮笑意满满的眼。他也是一笑,“子敬你不能遇到难题就推脱于我。击筑兴于战国,风萧萧兮易水寒,此等悲壮苍凉瑜自愧无能。”
鲁肃笑的坡是惬意,“公瑾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孔明也擅音律,你俩那是一拍即合。”
周瑜但笑不语,诸葛亮回头对身后小厮说了几句,又看向周瑜,“不击筑,弹琴也好。不知大都督可愿赏脸了?”
周瑜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他,就连那抱着酒坛子就差没趴下的甘宁也看了过来。周瑜莞尔,他也不想这时候扫众人的兴,“也罢,瑜多年不碰那琴,怕要出丑了。孔明兄想要弹哪首?”
诸葛亮思索片刻,“高山流水如何?”
周瑜眼底一闪而过的寂寥,他刚要命小厮去取琴,吕蒙突地站了起来朝自己营帐跑去,不一会就取了琴跑回来。他曾经的古琴因为断弦被他收起没有再碰,吕蒙却一直惦记着那日竹影婆娑之际周瑜话中的萧索和不舍。只是断弦难再续,他便寻思着要给周瑜做一把琴。
不知花费了多少时日,琴是做成了,吕蒙却没勇气让周瑜去弹。可每逢行军打仗,吕蒙又总是偷偷帮周瑜带着。周瑜由着他,心想着兴许有一天这琴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吕蒙递琴给周瑜时便是小心翼翼地。周瑜扫到他满眼的期许,微微一笑接了过去。
高山,流水。
弹琴与人听不难,但跟别人对弹合曲却并不容易。周瑜和诸葛亮相视而笑,完全没有磨合配合的意思。
琴声起。如四溢的潮水,如深谷山泉,旷古幽兰。
周瑜婉转,诸葛亮直白。周瑜舒缓,诸葛亮急越。音到高处,如惊涛拍岸激流破冰,陡转直下低沉喑哑,似浮云柳絮耳语呢喃。
吕蒙闭上眼来聆听,不需要任何雕琢就能轻易区分二人。然而便是风格迥异如此,这曲高山流水也无半分不合与瑕疵。
曲尽意犹存,无论江东将士还是刘备人马都拍手叫好。周瑜兴致转高,就着方才的琴谱和诸葛亮轻声讨论。吕蒙注意到周瑜已经喝了不少酒,难得脸色微红。到酒宴之末,邀酒之人却多了起来,周瑜更是来者不拒。
待到散席已是满地狼藉。周瑜酒力再好,也架不住这般灌酒。吕蒙去扶他,才真实感觉到这人的的确确是醉了。
皱着眉头送周瑜回营,吕蒙又拧了热毛巾来替他擦脸,周瑜却极不安分。原来他只觉着是回了庐江,回到了那魂牵梦绕的地方。儿时有病痛,父亲便与母亲守在身边,轮流的哄他喝水,吃药。他甚是讨厌苦味,每次喝药都极费工夫。后来遇到孙策,那厮总有法子哄得他将药喝的一滴不剩,虽然到最后笑起来也是皱着眉的。
吕蒙是第一次瞧见周瑜醉酒,着实放心不下。他倒了水扶周瑜起来喝,周瑜靠在他怀里骨碌碌的一下子将水全部喝完,好似还未尽性,伸出舌头舔了几舔。吕蒙只觉脑中哄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尽往脑子里冲。周瑜却还亦不知,慢慢的在他怀里翻了姿势。唇角笑意柔软,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因为之前的纠缠,衣领衣衫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吕蒙只觉得一下子兵败如山倒,亦忍耐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在吕蒙的吻落在自己眉眼时,周瑜就已经转醒了。他还在迟疑,那吻就落在了自己唇上,他募得一僵。
吕蒙觉察到周瑜的异样,然而他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只是慢慢地,轻柔地与周瑜纠缠。
也许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回。也许这辈子就只剩这么一回。所以吕蒙不舍得放手。
之后恨也好,怨也好,吕蒙都不在意。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第一次他跟他之间没了距离,没了约束,只有他们二人。
吕蒙吻得极其小心,也是极其生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是无望的,他没有错,周瑜没有错,错的只是上天给予的时间,错的只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因缘。
那吻还在继续,还在深入。周瑜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他戎马征战只为一人,此生不换。但数十年来与自己相生相伴的又是另一个人。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吕蒙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睁开的眼的刹那,泪珠自脸颊滑落。他从来没有想过吻一个人会吻到哭泣,没有想过周瑜的唇会如此柔软,柔软之余……却充满了苦涩的滋味。
为什么如此寂寞?为什么如此苦涩?吕蒙心里一清二楚。
——可是,大都督,你的心里除了与孙策的承诺,再无其他么?
周瑜也睁开眼,浓浓的倦意。他伸手拂去吕蒙脸上的泪,“子明,你哭什么?”
吕蒙侧过头去避开周瑜的目光,他甚至不敢看他的长发。“大都督为什么不推开我?可是觉得亏欠了我?若是如此大可不必,子明这么多年都是心甘情愿的。”
眼望吕蒙,周瑜涩然一笑,“我不推开你是因为子明你是个好孩子。”周瑜说得旖旎,但语调很是凄凉,“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数年来亏欠一个人,公瑾竟会如此心安理得。你……明白吗?”
吕蒙闭目,埋头在周瑜发间。他又不是懵懂的孩子,怎能不明白?只是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有的事是注定的,有的感情在劫难逃。
周瑜不再说话,他还能听到耳边吕蒙偶尔几声哽咽,眼底笑意凄然,他轻轻拍了拍吕蒙的肩膀,“子明,睡吧。”
替两人盖好被子,周瑜慢慢合上眼眸。眼睛干涸酸涩,却是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