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蒹葭<策瑜/蒙瑜>》半盏薇光

20、第二十章 饮药

　　烛火摇曳，周瑜独自帐中批阅军情。

　　赤壁之战虽已结束，南郡战事再起。周瑜没能休息几日就赶回军中与曹仁隔江相持。

　　这一仗并不好打，曹操当日的确元气大伤，但并未真正意义上伤筋动骨，北方步兵骁骑依旧强劲。如今双方表面僵持不下，江东实则已近极限。孙刘两家空有联盟之好，但周瑜对那刘备并无丝毫指望。或者说，只要对方不暗地里动心思他就谢天谢地了。

　　提到那孙刘联盟，周瑜更是无奈。往日跟自己意气相投的鲁肃就着此事与自己多番争论无果。鲁肃是铁了心信刘备的，周瑜无法相劝。彼此立场相悖，每每谈话总要闹得不欢而散。

　　其实若放的以往，周瑜顶多冷眼旁观，直到临了才会淡淡给出自己的见解。可时下局势复杂，在周瑜眼里，鲁肃的计谋并不得长远。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那些虚无缥缈的以后。恃才傲物也好，目中无人也罢，他要的只是结果，而且他也只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去索取。

　　前几日他遣了甘宁去占夷陵。甘宁动作是利索，可那曹仁毕竟不是无谋之辈，立马派了一支骑兵去围打甘宁，甘宁只能跟周瑜告急。周瑜猜到了曹仁会如此行事，却也爱莫能助。孙权拨来的援助不够，他手中人马和粮饷都是吃紧。可又不能放着甘宁在那里不救。

　　周瑜眉头紧锁，带兵打仗数年，能让他如此焦头烂额的战况已是久违了。

　　“大都督，你……”吕蒙从营帐外探进来一颗脑袋，“你不是告诉属下今日不会熬夜了么。”

　　周瑜抬眼瞧他，微微一笑，“福薄之人，睡不了觉。与其在榻上辗转，不如想想有何办法能解兴霸之危了。”他突地皱眉，觉着吕蒙那面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子明，那药我能不能不喝？”

　　吕蒙难得可以做周瑜的主，怎会轻易罢休，况且这是喝药，又不是服毒，可周瑜向来都不甚配合。吕蒙不管周瑜看似幽怨的眼神端了药就往帐里走，“大都督，刀剑流矢你不怕，怎就怕这么一碗药了？”

　　周瑜蹙眉，薄唇微抿，神态坡是可怜，“这药昨日喝过了，明日再喝怎样？”

　　敢情吃药还可以如此讨价还价？吕蒙憋住笑意，他知道此刻若是笑了出来，自己铁定会遭殃。难怪那张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看着周瑜喝完药才作数，原来是这么个苦差事。

　　“大都督，给。”吕蒙将药递予周瑜面前，对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可吕蒙只当不见，就那么端着药碗也不嫌累。

　　周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煞是好看的眸子扫了吕蒙一眼，“晚点喝如何？先谈谈怎样解兴霸之危。军情要紧。”

　　吕蒙几乎心软，他做不来孙策曾经的蛮横法子。真要做了，几百军棍不谈，周瑜也决计不会再理自己。所以他只是拿掉了周瑜手中竹简，再将那药碗放了上去，“大都督乃我江东支柱，没什么比你的身子要紧。”他稍是眯眼，老实巴交的人也有了几分狡黠，“况且子明已有计策，待大都督喝完药再说与大都督听。”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瑜现下是完全体会到了。不过吕蒙也就没跟孙策鬼混几年，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谁学的？

　　吕蒙知周瑜所想，乌黑的眸子眨巴了两下，“大都督，属下这几年可都是跟着你寸步不离啊。”

　　周瑜被吕蒙噎得说不出话来，抬眼仔细打量了吕蒙两眼，“好小子！”他知道再纠缠下去，这药也逃不掉了，干脆深吸口气将那药一饮而尽，临了还不忘对吕蒙亮了亮碗底。

　　吕蒙这才笑了起来。周瑜许是喝的急了，咳嗽了一阵子，眉毛眼睛也都皱到了一块儿。他缓了好一阵，正巧撞到吕蒙在笑，便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满意了？满意了就赶紧说说你有什么法子能救兴霸！”

　　吕蒙不急不缓收好药碗，待周瑜咳嗽声停了方道：“大都督，要解兴霸之围有何难？只需你我前往即可。”

　　周瑜眸子一亮，手指敲击案台慢慢思索，时光不过须臾，周瑜便低低一笑，“看来这些年你的确长进了。”他又起身去看地图，吕蒙之计可行，但他还需要更细微的部署。

　　吕蒙也是再三斟酌，又道，“此计风险极大。不知大都督预派何人留守？程普将军经验丰富……”

　　“你忘了一个人。”周瑜打断吕蒙的话，挑眉看向帐外。

　　夜深人静，帐外除了守卫并无旁人。吕蒙仍有困惑，看到周瑜眉间笑意，募得一拍后脑勺，“是了，凌统那小子！”

　　周瑜面露赞赏之意，随即目光又回到案上的地图之上。吕蒙没有再扰他，端了药碗独自走了出去。碗中还有残渣，他用指尖蘸着一尝，果真很苦。

　　次日，周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亲自与吕蒙去解甘宁之围。宁围即解。周瑜思虑局势，渡江于北岸驻营，克期与曹仁大战。

　　与曹仁那一仗，吕蒙终生难忘。

　　他有过太多的臆想和假设，可到头来，什么都没能做，什么都来不及做。他眼睁睁看着那一箭没入周瑜右肋，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马背摔落，眼睁睁看着凌统扶起周瑜时对方强忍伤痛对自己递过来一个逞强的笑容。

　　这就是宿命？

　　上天真的就这么着急，不再给他一点时间去骨气勇气面对别离？

　　那为何不对自己残忍一点，却要那个人留下太多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为何，自己总是如一个旁观者那般瞧着看着？

　　为何，从未开始的故事，如此便要结局

　　吕蒙心烦意乱，丝毫没注意周瑜已经转醒。

　　周瑜笑了起来，脸色苍白，气色也不好。然而他笑起来永远是极美的，空谷幽兰，何其贴切。

　　只是，江东水土并不养人。兰花再好，也如冰天雪地里的烛火，本就易灭，不得长久。

　　吕蒙也笑了起来，眼睛周围凹下去一块乌黑，整个人看上去比周瑜都要憔悴三分。

　　周瑜说：“扶我起来吧子明。”

　　吕蒙没有半分犹豫，如此时刻他倒对周瑜言听计从了。

　　许是因为，拦不住的。

　　这个人要做什么，他从来都是拦不住的。

　　不过起身，周瑜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伤在肋下，无论怎样动作都会牵扯。那伤口还未愈合，怕又裂开了。周瑜皱眉不语，他身上无力，只能闭上眼微微缓解痛楚。

　　吕蒙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然而对方还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声响。

　　恐怕这就是自己永远拦不住他的原因。

　　因为，周瑜比自己要坚强太多。

　　吕蒙伸手去取周瑜的铠甲，周瑜侧头看他，他依旧保持着那般笑容，声音略微颤抖却是坚决，“子明帮大都督更衣吧。”

　　周瑜颔首。吕蒙跟他数年，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然而周瑜看他看的真切，这其中各种感情也是千丝万缕。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已经可以……不用只是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了。

　　“子明，你长大了。”周瑜到底只选了一个不甚贴切的词。

　　吕蒙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语气却努力变得轻松，“那大都督还要子明今晚也来哄着你吃药么？”

　　周瑜笑出声来，即便有吕蒙扶着，他站起来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怕是不用了，我还想给你争取两年时间。”

　　周瑜走的有点踉跄，吕蒙还预扶他，周瑜拒绝了。走出营帐的时候，他还是往日那个周瑜，还是东吴的大都督，还是曾经在赤壁大败曹操的传说中的人物。

　　抬头看了眼正午烈日，周瑜有片刻的眩晕，然而他却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伯符，你且不要催我。

　　——还差一点。

　　——那河畔的蒹葭快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