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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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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生在世诸多姻缘定数,冥冥之中自成轮回,改变不了也强求不来。
吕蒙并非不惜命之人。只是刀光剑影乱世求生本就生不由己,如若不达观知命些,这日子要怎么过活。经历了多年风风雨雨聚散离合,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生死已是足够洒脱,直到那日无意间听到了周瑜和大夫的谈话。
自孙策故去已有八载,周瑜是如何为孙权攘外安内为江东征战厮杀的吕蒙全都看在眼里。伤病和辛酸在那人眉间化成了一股轻若烟云的萧索,荣华的光轮里被他一笑而过。不能言不能劝,吕蒙小心翼翼地拾掇自己的心绪,只盼能在漫长的光影里分担他一丝的忧愁。只是,上天从来都不肯垂怜。
月明星稀,半弦弯月尤惹人偏怜。
周瑜便是对着这般月色,神色清泠,笑容缱绻,“依张大夫看,瑜这病可还能治?”
那大夫已年过六旬,如此年岁也不能安稳。治世也好,乱世也罢,百姓最苦。他受孙坚恩惠,又看着孙策孙权成长,待周瑜之情自不同常人。所以他只能长叹,字字沉重,“你若不再操心此等打打杀杀之事,找个地方安心静养,兴许还有法子。”
“静养?”周瑜的语气轻松淡然,全不像在谈及自己的生死,“且问那曹孟德肯不肯让我静养?”他漠然一笑,低头去看江水之中自己的倒影,“况且张伯,周瑜累了。与伯符之约,瑜许是无力,至少不会亏欠。”
张大夫动了动嘴唇,大都督之称未叫出口。身为医者,此刻最是无奈,“阿策当年我救不回来,如今是你。老头子我死了之后要如何去见他们爷儿俩……”
周瑜低笑,“俩闹腾的娃不在跟前了,张伯就能清静了。”他说着,忽然在夜风中微微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平息。
“唉,夜里风大,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张大夫不同于吕蒙,就算周瑜不听,他也还是会劝。
周瑜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周瑜病情请代为保密,莫让第三人知晓。”
张大夫看了周瑜一眼,这个小时候温和秀气抱着受伤的猫儿来找自己医治的少年早就成了江东的支柱,冷厉决绝丝毫不缺,唯独眸子里的柔情一如当年。在自己眼里,周瑜和孙策永远是个孩子,倔强到骨子里。他终不过无奈地颔首,“老朽明白。你也不要太过逞强了。”
周瑜应了一声,然而他的眼色是恍惚的,望着悄然流逝的江水,他的唇角渐渐浮起一丝婉转的笑意:“张伯放心,瑜心中有数。虽说年命不允,这两年还撑得过去。子明心思细腻,若是他问起,只说风寒即可。”
张大夫愣了片刻,“我以为你不会欺瞒吕将军呢。”
周瑜的笑容更深、也更寂寥,他慢慢走到江边,俯下身去:“子明……不是伯符。”他伸手拨动着河水,指尖的倒影破碎开来,“张伯,周瑜再呆一会,你先回吧。”
张大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周瑜,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营。
直到周瑜离开,吕蒙都一直僵在原地。他就不该提前从凌统营帐里出来,不该莫名其妙想给甘宁煎副药送去,不该在周瑜和大夫谈话时欣喜地走近,不该将那番话一字不漏听得真真切切。
太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或远或近,都会心伤。
吕蒙想要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情到深处内心酸涩,往往更是无言。抬头去看,已觅不得那人踪影,若是回头,不过空空茫茫潦草一片。
这人世有太多守护不得的东西,可是苍天岁月,你能否再慢一点,再慢一点,至少等那浅水河岸蒹葭再开,等那昔日故事不再惋惜。
——大都督觉得子明如何?
——你,很好。
吕蒙怆然,不说过去十年,就是再来十年二十年,自己亦无怨无悔。他不会强求,也不曾强求。既是如此,为何此去经年你还能坦然放任,如今却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可是因为,子明,不是伯符?
子明,不是伯符!
那日吕蒙拂袖而去,他自然不是孙伯符,若非如此,他也就不用心碎震怒之际,也还要对那个人强颜欢笑了。
“大都督觉得子明如何?”此刻他又问。
周瑜看着他,微敛的眸子清冷安宁如同一泓秋水,不深邃却悠远,“那子明觉得,公瑾……如何?”
不过公瑾二字,吕蒙眼睛里蓦然腾起了迷蒙的光亮。周瑜只在孙策面前才会如此自称。袖中手指一分分收紧,这般问题也只能是“很好”作答了。仿佛极力平定着自己的声音,他终于安静地笑了出来,“子明愚钝。大都督话中深意,连那诸葛孔明都能意会,子明倒是糊涂了。”
侧着头,周瑜忽然再也忍不住的轻轻笑了起来,他缓缓摇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般,只是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大都督……”吕蒙觉得委屈。
“那是因为,子明你要的从来都不是山河天下。”周瑜笑的略微狡猾,但眼里锋芒再度凝聚起来,针一样的锐利,“天下两分,原是周瑜规划。现下是难了。除命数所归,其他皆难预测。我们要争的不外是比别人多出的那么一丁点罢了。”他语气转而低柔,隐匿了无声的叹息,“这天下应是能打的,只怕主公不要……而且……”
“而且?”
悲漠苍凉依旧扬眉一笑,周瑜神色舒展开来,“非瑜力不能及,只天不假年。”
吕蒙心头一震,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想要强自压抑下了什么,然苦笑却是忍不住的从他唇角溢出,要是现在自己也想要这天下可还来得及?
“大都督可否应子明一事?”
“你说。”周瑜不会轻易许诺。
吕蒙睁开眼,眼底是未曾有过的坚决,他看着周瑜稍有些苍白的脸色和自来完美的眼睛,笑了起来,“子明不乞求荣辱不弃生死与共,只求大都督不要再赶末将去给马儿接生了。”
除非黄土白骨,这恋恋红尘,有一个人他定会誓死追随。
算不得长久的沉寂,周瑜慢慢抬手,吕蒙发间掺了杂草,他取下来放在指尖捻玩。
“你执意如此……”周瑜眼底忽而藏了深深的笑意,“这乱世烟花你便陪我去看吧。东南风,快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