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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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再见到周瑜已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孙权召他回吴郡，本是不着急的事情，他还是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当日那人离开时，他便是千万个不放心，如今好容易得了机会能见上，他怎会不急。
周瑜府上他是去过几回的，从门口望去还是一尘未变，然吕蒙还是踟蹰了良久不得进退。思虑着若是见了该说些什么，那人还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摸样。分别的时日算不得久，可吕蒙恍惚已是隔了几世。
看门的小厮认得吕蒙，本要去传报却被吕蒙给叫住了，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吕蒙在周府门前徘徊。这人莫不是来找护军借钱的吧？那小厮开始胡乱猜测。
吕蒙还在犹豫，依稀听得有人说话。那声音清越之中带着宁薄的优雅，吕蒙吓得一个机灵，拔腿就想跑，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子明，你去哪里？”周瑜看样子是送宾客出门，一眼便瞧见在自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吕蒙，这小子见了自己不行礼就算了，怎的像见了鬼似的避之不及。
吕蒙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周瑜一身素色的儒士长袍，人清减了不少，气色却是不错。跟周瑜一起的人士大夫装扮，长得也是儒雅，只看自己的眼光带着打量，让吕蒙稍有些不舒坦。
“公瑾且不要送了，既是有客，就赶紧回去吧。”那人对周瑜作揖后又是扫了吕蒙一眼才匆匆离去。
“鲁肃，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周瑜笑笑，招呼吕蒙往府里走，“你可是做了什么不该的事，方才跑什么？”
吕蒙支支吾吾不好作答，好在周瑜并不想刁难他，玩笑过后也未再问。穿过中庭，周瑜径直带他去了书房。房间不大，为数不多的书籍稀疏地堆放着，案台上一鼎一琴。鼎中有烟，屋内丝缕香气就是来自其中的龙诞香。窗户是开着的，眼下竹光正好。
“护军刚才在弹琴？”
曲有误，周郎顾。周瑜精音律吕蒙早就知晓，却未曾有幸能够耳闻。
周瑜也是看着那琴，指尖慢慢滑过琴弦，稍一拨弄，不过是喑哑之音，“琴弦断了拿出来修罢了。这琴……”一声轻若无声的叹息，“弹不了了。”言下无限怅然。
吕蒙知是自己触了周瑜的伤心事，懊恼之下也不知何言能够安慰。恍惚间记起分别那日周瑜异常冷漠的眼神，伤了旁人，也更伤了他自己。这几个月人是见不到，消息还是有的。周瑜以中护军之职从旁辅佐孙权，安了局势稳了人心。虽然外头有人依旧不安分，碍于周瑜手下兵马，也不敢有大的动作。有人说周瑜待人与从前没甚两样，那只是外人不识得曾经那个周郎罢了。不过中护军治军更严倒是实在的。少不得有将士抱怨，可将令如山，周瑜做事又极其细微谨慎，再是严厉，旁人也从鸡蛋里挑不出骨头。慢慢的，便也没人觉着有哪里不好了。
曹操与袁绍一战曹操以少胜多，将长江以北大片土地渐渐纳入他的版图。眼下是他得意之时，天下群雄都会避让三分。不过他自身消损不少，北方依然势力割据，东吴倒暂且安全。
“子明，主公召你回来，你可知为何？”周瑜给吕蒙烹了杯茶，见对方出神也就没扰，直到差不多了才唤他。
吕蒙也觉得自己太过失常，水汽迷蒙里看到了那双几乎完美的眸子，里面映出了自己的模样，“主公只说过两日议事时就能知晓，子明愚钝，不知何事。”
周瑜侧头看窗外，竹影斑驳，风声阵阵，“主公继位得突然，年轻又无战功，他若不做点什么出来，日后要如何堵他人之口？流言最易伤人。”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衬的那侧脸甚是柔美，“大约是要征黄祖了。”
吕蒙皱眉，“此时怕是不合适吧？”
周瑜依旧那样的神情，“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太慢。最多不过两年这仗就能打起来。北方初定，那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早晚要打江东的主意。”他倏地回过头来看着吕蒙，“子敬建议主公先解决山越人之事，他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历练了。”
其实被周瑜颇有意味地盯着并非幸事，那眼神里有太多深刻尖锐的东西，读不懂看不透，所以很多人只如坐针毡。可吕蒙偏是喜欢。不明白也不要紧，对方若是愿意自会讲解于你听。他在那里，他在看着你，这就足够吕蒙安心了。
“子明还年轻，是该多历练。不过，有护军在，山越人定不成问题。”
“你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周瑜似笑非笑，“我又不能化身千军万马，以一敌百。”
周瑜跟自己玩笑吕蒙便是欣喜，可他的话是实打实发自内心，并不是为了寻开心，“护军当是胜于千军万马。”
奉承之话却无奉承之意，也果真只有吕蒙能如此了。轻若无烟的笑意自周瑜的眉眼舒缓开来，如是放松周瑜已感久违，他从旁边架上取下竹简递予吕蒙，“子明，主公看重你，我也定全力教你。我江东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可莫要让主公失望。”
吕蒙暗笑自己的大逆不道，因为主公失不失望他并不介怀，他只在意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失望。认识周瑜这么久，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周瑜眼里是怎么个模样。
周瑜又在看窗外那些竹子，阴郁的绿让人有些晃神。吕蒙看那些竹子没什么奇特的地方，也不敢出声询问。他没了初遇周瑜时的胆气，可能随着时光的推移，那些直白的东西也沉淀上了岁月的褶皱。以前只是远远看着，可一旦接近了，就怕再度遥远。
“护军还真是对竹情有独钟啊。”吕蒙也不知是在感叹给谁听，他少时目不识丁，这些文雅之物他更是不懂。可周瑜是雅致之人，他就处处留了心。孙权还是校尉的时候跟自己说过，乐器多从竹。他好奇之余看了不少，可字儿是认得了，乐器他还是分辨不出几件。
笛从竹，笙从竹，箫从竹，筑从竹……
还有……
吕蒙募得呆住了，心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策从竹，符亦从竹……
“护军！”吕蒙想着自己也是疯了，太过用力地抓住周瑜的手腕连自己都为对方感觉到疼。然而，他不过突然很怕很怕而已，害怕对方一言不发的安静，害怕那明明深重的悲伤上覆盖的平静如水。周瑜的眼里又映出了他的影子，他却看不清了。
“子明，你变了。”周瑜居然笑了起来，略带隐晦的安慰。
吕蒙嗅了嗅鼻子松开手，“那是因为护军也变了。”
是啊，都变了。
自己，旁人，江东，还有天下。
“吕校尉果然力气甚大，想来到时候冲锋杀敌定是得力。”周瑜晃了晃手腕，本想再调侃他几句，对方却跟犯了大错等待受罚一般低着头。周瑜片刻失神心里苦笑，到底是变了。
“子明你可还记得那日雪地里我说的话？”周瑜拍了拍吕蒙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吕蒙老实照做，周瑜才取了布料去包案上的琴，“你的脾性于这乱世很是难得，所以我最看中于它。才情谋略都是后天之物，你虽没天赋，却懂得下苦功夫，又是难得。何况你对用兵还有自己的见解，也难怪主公中意你。然而……”周瑜抬起头来，一字一句慢慢道：“凡事有利就有弊，为臣之道国士之量更是门学问，你好生学习也是要紧。否则一步走错，日后步步都是错的，今日这般冒失，以后不能再有。”
吕蒙不吭声，眼睛盯着那案台似是要烧出一个洞来才甘心。
周瑜只得一叹，抬手给了他脑袋重重一下。
“护军为何打我？”吕蒙捂着头不满。
周瑜笑得挑衅，“疼么？”
吕蒙也是少年心性，虽然揉脑袋的手未停下，却撇撇嘴，“不疼。”
“那我下手还是轻了。”
周瑜扬手欲打，吕蒙连忙跳起来蹦出三尺开外，“护军，子明已经够笨的了，不能再打啦。”
周瑜不再理他，将包好的琴收到了箱子里。犹豫了几许，还是低声一笑，“子明，你不用担心我。我与伯符少时相约，要踏破山河共创大业。如今这才走了多远，我怎会甘心？”周瑜翩然转身一甩衣袖，傲气三分入骨，“乱世择明君而佐，主公如此，我东吴将士如此，何惧壮志难酬大业不成？”
若是没见过战场上的周瑜，便不能称是了解这个人。因为你无法想象那风姿如何潇洒，那气度如何恢弘。负手立于数万大军的从容，冷然一眼便将全局收入囊中的霸气，似是他一句话，兵马粮草崒然可发。
可若是见了，也只怕更难了解吧……
吕蒙突然很想做一把琴，一把能弹出曲调的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