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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曹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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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便如这指尖薄沙,还未曾留意就已经流失殆尽。细细摩挲,残留的痕迹渗透肌肤的纹络膈得人生疼。可摊开手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吕蒙站在檐下看那漫天雨幕。
孙权在位已是八载,这位年轻的吴侯承父兄之志临危受命,以其过人之资安内攘外,繁荣了安稳了这片土地。曾经那些质疑声反对声早就销声匿迹,趋炎附势之徒早就开始了树碑立传歌功颂德。他是武将,不屑于这些文墨之词,战场上刀剑虽是无眼,却比这些虚伪做作之态来得痛快。
可为臣为将,有些事情避免不了。年轻时有周瑜提点着,他便心安理得地当了缩头乌龟。后来自己独当一面了,也倒还能处理得有摸有样。只偶尔也会烦闷。可惜的是,这等苦闷只有自己能排解,无法说与他人听。
但若真要他说,他又要说与谁听呢?
孙权器重他,时常召他去研习兵法,对谈用兵之道。他对孙权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可毕竟君臣有别,他不得不有所顾忌,倒不像曾经在周瑜帐下参课那般随意。而鲁子敬也不愧是周瑜推荐的人才,雄才大略满腹经纶。可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小瞧自己。吕蒙不甚在意,他跟鲁肃本就不需要太多的交集。
前些日子战黄祖,他见到周瑜了。岁月如斯,却是没在那个人倾城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只那眸子更加深沉幽静,积攒了数载人间浮尘。
想起这些年寥寥无几的想与,吕蒙便是几度惆怅。周瑜征战在外,自己也有职务在身,偶尔就算是碰见了也来不及说上什么。那个人总是很难安顿下来,乱世不肯给他那样的人片刻安宁。吕蒙看在眼里,相劝无能。他也只有越发努力,只盼能给对方分忧。
他还记得孙权继位不久,曹操曾下书孙权,让他送子嗣入朝。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昭秦松犹豫难决。孙权无子,只能以孙策之子代之。吕蒙第一次瞧见周瑜雷霆大怒的摸样。朝堂之上,那眼神如刀刻般凛冽。他谁都不看,漠然陈述自己的观点。不高不低的音调,话语却如破冰的立锥,江东文武无人敢对。孙权最终采纳周瑜之见,周瑜行了大礼,可吕蒙看的真切,周瑜的眼神依旧冷淡。
雨还是不肯停,吕蒙依稀听得有人声。小厮匆忙跑到他跟前低语。
“中郎将,刘备遣了使者过来。”
吕蒙蹙眉,前几日曹操刚有书信送到东吴,怎刘备这个时候找了人过来?他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此事,那小厮便急急退下了。
刘备的使者是个儒学之士,身形颀长,长得颇为俊秀。可提及他名讳时,吕蒙怎么都想不起这么个人,立马也就忘了。刘备兵败曹操逃到夏口,想来是要求助东吴。然而虽是有求于人,那使者的脸上也没有半分的自轻之意。即使那刘玄德亲自前来,也未必能够如此吧。
与刘备的交涉全都是鲁肃包办,吕蒙见他也是与那使者很是熟络。自己本是不用在意的,可无意间瞥见那儒士的笑容,心生诧异。他眼里的神采,他举手投足之间的自信,居然有几分像那个人。只是他的线条是柔和的,没周瑜那般清冷。稍作打听,吕蒙默默记下了那人的名字,诸葛亮,字孔明。
曹操书信中说,要与孙权会猎于长江。江东文武皆是震惊,为此事争论不休。曹军号称八十万,如此规模,想是那曹孟德对江东是志在必得的。文武官员中,以主和者居多,还有一些是没了主意的,唯鲁肃据理力争,要跟曹操决一死战。他还提及了孙刘联盟一事,可刘备刚吃了败仗,手中人马不过两万,形同虚无。很多人并不看好。吕蒙缄默,他不善言辞,心里也没有笃定的答案。倒不是他怕死,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他并无好的取敌之计。
“主公,臣恳请主公召周瑜回来商议此事。”
吕蒙眼睛一亮,心中如有石头落地。居然不管那还在争议的满朝文武,一个人偷着乐去了。
孙权急召周瑜,生死存亡关头,那个人还是江东的支柱。
许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周瑜微露倦意。朝堂之上仍旧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周瑜眉峰一蹙,不疾不徐地走到群臣中间。原本的聒噪之音立马消散,满朝文武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他这才和缓了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有力,“操虽讬名汉相,其实汉贼。主公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
孙权拍案叫好,他听主降之见耳朵已生了茧,周瑜言辞深得他心,“不过,曹军人马众多,公瑾可有对策?”
周瑜扬眉淡笑,似是丝毫不惧那百万之数,“曹操此来,已是犯了兵家四大忌讳。其一,北疆未定,他有后顾之忧;其二,北军不熟水战,曹操竟舍长取短,与我东吴水师争雄;其三,隆冬严寒,马无藁草,人无暖食,供给不继;其四,长驱中原之兵,远涉江湖水土不服,多生疾患。主公只需给周瑜三万人马,半年之内,定大破曹军。”
吕蒙早就听的热血沸腾,以三万人马对抗曹军八十万,若非碍于场合,他早就要跳起来大笑三声。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次豪情!
孙权授周瑜大都督之职,令他率三万人马进军夏口,迎战曹军。
那日,江东皆是震惊。
有人无奈,有人惊惧,有人看戏,有人振奋,但再没有人敢说一个“降”字。
吕蒙在朝堂外等了许久才见周瑜出来。战曹之事尚有太多细节要定。
周瑜眉目间锐气稍减,朝吕蒙微微一笑,“我未回来时,怎不见你如此壮怀?你大可劝说主公与曹操一战的。”
吕蒙伸手挠头,稍露羞愧之色,“子明话说不好,主公也未必肯听我的。只有护军……不对,是都督的话才最是有效。”
“狡辩。”周瑜心情甚好,便拉了吕蒙的手,“走,喝酒去。”
吕蒙猝不及防被周瑜拉住,那透过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周瑜的手很软,却很有力道。手指修长纤细,全不像习武之人的手。然而就是这双秀美的手,掌握了太多的生杀予夺。
要能如此长久该是多好。吕蒙见周瑜未察觉自己异样,情不自禁地,用力却又极其小心的回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