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冯意欢

8、第八章、春以为期

　　西照年历112年。春。三月三，上巳节，一传是皇帝的诞辰，二传有王母娘娘开蟠桃宴会的说法，不论是哪个说法，都说明了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玩乐的好日子，人们水边饮宴、郊外游春、流杯、流卵、流枣、乞子和戴柳圈、探春、踏青、吃清精饭以及歌会。无不把这日子过得精彩纷呈。

　　一大早，林衍便来到了顾家，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棉质薄衫，腰间用蓝色宽带整齐束着，仍旧是一管长箫松松挂着，乌黑浓密的头发用黑色缎带高高束起，脸颊两边留着两股扎不住的散发，沉黑的头发衬得他白皙的脸更是晶莹剔透，也许那传闻的书中颜如玉看到了这样夺目的颜色也要羞愧遮面吧。此刻他正双手抱臂悠闲地坐在院里的磨上，望着不远处的河边，已有好几个人铺好了垫子准备野宴，而河上也停好了几条小船，几个青年男女欢欢闹闹地已在那里游乐了。他似是瞧得很有兴味，嘴角轻咧，眼睛也是含着笑意地咪着。

　　不一会，婉君便轻快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绯色的裙衫，长长的头发用同色的缎带两边箍着，两个团发中央垂出一截，柔顺地搭到肩上，深绯色的腰带上坠着一个香囊和一个檀木配饰。她嘴巴轻抿着笑盈盈地，嘴角两边挤出两个深深的梨涡，面容清丽而可爱，让人看着不由也笑起来。她走到林衍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清澈的声音便响起来：“怎的这么早便来了？可是耐不住想着去玩了呀？”说完便轻快地转到了林衍身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衍瞅了她一眼，姑娘清清丽丽的容颜便印入了眼帘，远山的眉，清澈的眼，高挺的鼻，浅朱的唇，绯色的衫，迎着清晨淡淡柔柔的曙光，真真好看的紧。心里便压下了贫嘴的话语。只站了起来，果断地抓住了她的手，拉着他的姑娘便往那欢声笑语的地方走去了。

　　三月三出门踏青的人多数都是青年男女，夹杂着几个活泼顽皮的孩童，精神旺盛地戏水玩闹。顾云楼和林音是新婚燕尔，总要比那些未婚的男女沉得住气些，此刻还在房里睡着。林琪则早雨两年前成了亲，如今有着一个才三个月的娃娃，自是不参与这样的玩闹了。只有那些闺阁少女和未婚男子，早早地便捯饬好了自己，便急急地等着时间，恨不能马上便围绕在俊美的异性身边。自然也有那么些早已有了对象的人，想趁着好春光与心上人度过一个柔情蜜意的时刻——林衍和婉君便是如此。

　　他们的关系自去年春天便越拉越近，两人总是甜甜蜜蜜地一块走着，说着话，基本上已是邻里间都确认的小两口了，成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两人虽不说什么，但心里已是稳稳妥妥。正如在云楼和林音成亲那天，陶醉的林衍悠悠吐出的几字承诺：“静待于室，春以为期。”现在，便已是春了。

　　婉君虽并未表现出什么，但心里早已从那天起便有了小小的期待。眼看着春天愈来愈近，窗外的小树从枯枝上抽出了幼嫩的青芽，清源乡的田肆又开始变作一汪水池，风雨渐暖。那个时刻越走越近了。

　　此刻，林衍和婉君也走到了清源河边。清粼粼的河水似一群孩童般扑棱棱德往前跑，河边蔓延着青色欲滴的嫩草，其间碎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或黄或白，每隔二十来步就坐落着一棵大树，在底座上铺上大大宽宽的棉布，几个娇俏的少女便斜坐在那，状似羞涩地轻声笑语着，实则三不五时地偷看一下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俊俏少年郎。从下往上看，新春的树早已穿上了一件厚茸茸碧翠翠的外装，几个黄鹂不时穿枝过芽，婉转轻快的啼声便悦然耳边。

　　而从河岸慢慢往前看去，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载着好几只不同形状的船。一只用彩色绸缎环绕周身的游船最是醒目，端庄地停在河中央，已有几个穿着甚是华美的公子小姐或坐或站地赏着春色了。而另外的几只船则小得多，多是精巧细致的乌篷船，里面的少女少男分坐在船头船尾，笑盈盈地谈笑，贪看着春色。偶尔划动一下蒿，慢悠悠地往前一荡。

　　婉君到了河边才发现，竟有这么多人为这踏青起得大早。从她家房屋对出去的方向往前后看，竟蜿蜒至了十数里，而踏青的人数仿似还有无限增多的架势，更多的青年男女从河两边的屋舍中走出来，直直往清源河汇过去。林衍看她有些惊愕的表情，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我便说早来是有理由的吧。”话音刚落，便将呆愣愣的婉君拉到了河边，从一边的木桩上解下了绳子，便将一搜小船从隐掖处拉了出来。

　　那小船比一般的乌篷船略小一些，船头船尾处也最多可坐两人，样子与那些船只都不同，没有乌黑的蓬盖着，反而露出了干干净净的船身，倒是比那些有盖的船儿更适合看景儿。婉君一眼看到便觉得十分喜欢，跃跃欲试地想要站上去。林衍看她那情形，也便不再说什么，扶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站了上去，自己也稳步踏上，然后把绳子卷好放在船尾。看到婉君好好地坐在了船中，他便将蒿往岸边一顶，船儿便悠悠地离开了河边，往河中央漫去。

　　河上的船虽多，却也互相不顶撞，都保持了一定宽的距离，好让船上的人都感觉舒适自在。婉君闭目仰着头，静静享受着这和煦的阳光，清凉的春风，还有空气弥漫着的淡淡的青草、花香柔和在一起的气味，耳边则是水花轻拍的声响，偶尔哗的一声，是林衍撑着蒿在划，她虽然不在看他，心里却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他的模样，剑眉星眼，清瘦的轮廓，是那样不需要思考的熟悉。真是美好极了。

　　林衍此刻站在船尾，执着蒿时摇时停，表情略有些严肃认真——他几乎没有划过船，只在前几日与姨夫学了一会，现在让他半吊子的功力划着一艘小船，还载着一个人，还不是普通的人，重得像半个世界一般，怎让他不紧张？他认认真真地瞧着左右的距离，还要控制住船，不让它左右摇晃，竟是让他在还有一丝凉意的早春便有些汗涔涔的。但是偶尔停一下，看了一眼船中央闲适恣意的婉君，心中便觉得很满足，他自幼丧母，遭遇许多变故，心中伤口很多又不愿与人诉说，从小在感情上就很谨慎，但自从私心里接受了婉君，便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充实，几乎将可以付出的感情都交托于了她手上，只因她从孩童时便一心为他，构筑了他所需要的安全感的全部。而现在，他便仰赖与她的温暖和心意，片刻无法隔离。

　　林衍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可要驶去城里看看？”婉君虽闭眼享受着春光，这句轻之又轻的话语却仍钻入了她的耳朵，她睁开眼了林衍一眼，便轻快地应了一声：“好。”复又闭上了双眼，仰着脖子沐浴阳光。心里却为这句微小谨慎的话语暗自欢喜着，青年的恋人间便是如此，只要细微的一个细节，便能让心情整个跳跃起来。

　　婉君应了后，林衍便稍微快地划动了蒿，往东边的一座庄严秀丽的城池划去。清源河本就源远流长，河边蔓延着好几个乡，后来一个乡发展壮大，经过几百年的滋长，便长成了一座恢弘的城池，叫清阳城。清阳城自古以来便是人才辈出的地方，小至县令，大至丞相，甚至许多后妃美人，也是出自此地。因着清阳城风光极好，钟灵毓秀，便有许多王亲贵胄于此地建了别院，倒是在西照，是比之皇城天熙城第二容易见到皇族李氏的地方。因此也更是让清阳城富贵起来。
　　林衍和婉君越划越近了清阳城，更多秀丽华美的船只便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