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冯意欢

7、第七章、子有良媒

　　十月初八，秋高气爽的天气。田里的稻子快到了熟透的时候，随风摆动着强韧的枝干，仿佛在催促着农夫把它们快快收去。

　　顾家两间黛瓦小屋却是红灯高照，两个又红又大的灯笼挂在院子的门栏上，边上结着亮亮的红布，一褶一卷缠到篱笆上，恨不得绵延遍布整个院子。往里看去，红红的窗花贴满墙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窗户，墙上又用红纸密密地贴着，西垂的太阳渐渐暗淡，灯一点亮，这么满满堂堂的红，印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团喜气的红。

　　这天，顾云楼要成亲了，新娘正是林家的女儿，林衍的表姐，林音。

　　因着上次田肆边与婉君说了那些话，林衍回去便告诉了林嫂，自己不愿过继过去，只说不愿自己的亲娘没了后人，林嫂对她的亲妹极其心疼，便含着泪同意了，抱住林衍久久不肯放。而不愿过继的真正原因，只妥帖地放在了林衍心里，不轻易拿起。

　　天色渐渐暗起来，顾家的红便显得越发亮。屋里顾成杨和顾佟氏都喜气洋洋地端坐在高堂上，婉君则站在顾佟氏边上，也是一团笑意地，同爹娘一起望着堂门外——顾云楼已经出去接新娘子了。

　　顾家和林家本来就住得近，果然不一会，那刚刚远去静下的丝竹声便又一次响起来，载着新人愈走愈近。一顶锦绣红色的轿子随着乐声轻轻晃动着，前后四个抬轿的红衣汉子，前面走着的便是一身新红衣，笑的神采奕奕的云楼。话说自从云楼与林音定下了婚期，清源乡不知多少怀春少女哭红了双眼，却也不得不由着心里的云楼哥哥离去。自然这都是外话。如今，青春美貌的新娘正端坐在轿子里，等着她的良人将其迎出，执手一路从繁茂走向荒芜。

　　云楼走到了院门口，便转过身，身后的轿夫立马将轿子落下，丝竹声短暂地滞下，院内的宾客和堂内的顾家便都眼睁睁地瞧着他们，眼里都透露着浓浓的欣喜和期待。云楼心中亦是激动不已，他与林音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洒脱强韧，林音则像一朵静静的水仙花，温温柔柔的，总是能让他瞬间安静下来，两人不用言语，几个眼神便明白了一切。如今他心里的佳人就在眼前不过一丈的距离，等着他走上前去，撩开帘子，他便能领进自己以后的所有人生了。

　　云楼想到这里，终于深深吸了几气，便稳稳地走上前，将帘子撩开，伸手将蒙着盖头的林音牵了出来。这时，丝竹再度响起。院子里和堂内复又热闹起来。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入堂内，里面等待不久却心急难耐的顾成杨和顾佟氏都不由地心中大动，顾佟氏更是激动得双眼一红，只欢欢喜喜地看着两个新人。

　　随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林音终于成了顾家的人。礼一成，安着规矩林音便被送入了旁边的新屋去，云楼则出去招待宾客。婉君瞧着并无自己什么事，且林衍也在林家招待着自家人，便想着进新屋去找林音，顺便给她解解闷。

　　从外面看，新房就亮亮堂堂的，透着红红的暖光，照得人心里也暖融融的。婉君轻轻推了门进去，往里一瞧便看见盖着盖头的林音端坐在新床上，被褥，床帘，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床两边一对圆圆高高的凤凰红烛，此刻燃得正旺，一切看来都是那么圆满。

　　林音听见了推门声，又并不说话，忙问道：“是谁？”声音不同于婉君的清澈欢快，而是醇厚的，温柔的，让人听见心中便不自觉地静下来。婉君笑着说：“林音姐姐。”转身将门掩上，便轻轻跨快地走到床边。

　　一边走，一边调笑着说：“不对，现在不是姐姐了，是嫂嫂了。”结尾几个字拖着长长的，特意把嫂嫂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婉转，听得林音藏在盖头下的脸不由得红了。嘴上却含笑着回她：“几日不见就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莫不是林衍那小子教的？”说完便伸手便同婉君的手握在了一起，两人一起并排坐在床边。

　　婉君听到林衍两个字，心中便悄悄地欢喜了一下，透到脸上便是羞怯的红云。不好意思地笑着对林音说：“好了好了，林音姐姐，我知道自己说不过你，从小便这样欺负我。”说完又瞧着林音一身的红衣，红盖头，想到小时候一起玩闹时稚嫩天真的样子，两人长大后又经常一起学习女工，读书写字的美好时光，不由得心中泛起一股感动，轻轻握了握林音的手，说道：“我心底真为你高兴。”

　　林音听到她饱含感情的话，心里也想起俩人一起长大的许多场景，顾家和林家都只有一个女孩，两个人感情便像亲姐妹似的。如今婉君这样地说，林音忍不住心中一阵感动，眼圈便红了红，蒙着盖头地转头对她说：“以后便是一家子人了，我更高兴。”婉君眼眶也红了。两人不由地说了许久贴心话。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便全暗了，婉君也不好多待，便与林音说了声走了出来。看着外面月色如辉，旁边的筵席仍是热热闹闹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往林子里面望去，不远处的两间木屋，在树林的掩映间透出斑斑驳驳的光——林家的筵席也正欢。她盯着那些光，心里便想着林衍，不知他在做什么？是在帮着林嫂林伯招呼客人？还是一个人躲着清闲？脑海中轻易地便勾勒出林衍不胜其烦躲到一边的样子，不由得甜蜜地笑了笑，便转身往自家的筵席走去。

　　谁知走了不几步，却瞧见前边阑珊灯火处，林树茂密处似是倚着一个人，虽瞧着不清楚，那清瘦纤长的身影，却像是林衍的样子。婉君疑惑着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几分，却也不敢完全肯定，只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认真地分辨着。林衍却带着鼻音地嗤笑了一声，便上前一大步将婉君拉了过去。

　　婉君心里一惊，来不及叫出声，便被林衍迅速地用手掩住了嘴，然后轻轻的，有些飘离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是我。”周遭空气随着这细细碎碎的话语便染上了一层酒气，婉君心安有些紧张又有些好笑，带着笑意地问他：“怎的喝了酒？”林衍似是喝了不少，身子已有些懒散，本是靠着树休息，如今抓了婉君过来，便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将脸靠在了她的头上，声音懒懒地道：“本来不想喝的，想来找你，我姨夫却不让我走，想躲着看会书，又被林琪揪了出来，”说到这里，语气里竟似是带着一股委屈，这丝孩童般的委屈听到婉君心里，只觉得心像是变成了汪水，软得不像话。“然后便在那陪他一起去敬酒，谁知硬是被大舅小舅拉住了，坐在那灌了不少。我看快着怕是快不能喝了，便借口解手出来找你了。”话说完，轻轻地拿脸蹭了蹭婉君的头发，似是大为满足，又轻轻地问：“你呢？刚躲哪去了，找了半天也没看着人影。”

　　婉君被他这番靠着，又听他这样略带孩童般撒娇口吻的话，心中早已欢喜难抑，口气都带着甜蜜地回道：“我刚去看林音姐姐，说了好一会子话。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真好。”

　　那厢喝多了像孩子般的林衍听了这话，却有些不高兴了，说：“你们怎么是一家人呢？你明明是我家的人。”然后稍稍用了点力，将头和手移开了婉君，复又靠到树上，执起婉君的手放在胸口，一根并一根手指地相嵌着，轻轻握着。因着酒意微醺的双眼亮晶晶的，像是许多星辰落入其中，此时灼灼地看着婉君，轻浅而笃定地念道：“我有良媒，子莫愆期。静待于室，春以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