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冯意欢

5、第五章、过往

　　婉君慢慢地走进屋里，嫩白的脸蛋漾起了一个甜蜜的浅笑，嘴角边两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十分喜人。她脚步轻快地走到窗边，隐在一边，偷偷往窗外望去。春光淋泄，风过树动，融融的阳光充裕着整个世界，一片青色的剪影隐没在蓊蓊郁郁的林叶间。

　　林衍很快地走到了自家的木屋。清源乡的男女老少都在田里劳碌，没有人还留在屋内。他虽一身的狼狈却也不急着换衣裳，反而急急地拿了干净的布擦拭那本浸了水的书，一页一页，小心谨慎，仿佛是对待着刚出生的婴儿，直到书本已干了大半，又将它放在了窗台边，借着阳光，小心翼翼地烘烤着。他眼神认真而紧张，动作十足十的仔细，看着因水渍而显得褶皱的书卷，心思又一次飞到了五岁那年，娘亲将他送走的场景。

　　那是十多年以前了，林衍只有五岁。当然了那时候他还叫李衍。他的娘亲张美人只是徵帝宫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嫔妃。小小年纪便被送入宫中伺候徵帝的宠妃梨夫人，随着年纪渐长，张氏的美貌便越发的显现了出来，梨夫人不喜她清丽的模样，便撵她去做一些苦活重活，谁知碰巧便被出来散酒的徵帝碰上，借着那柔柔的月光，徵帝无意一瞥竟是惊为天人，一朝宠幸，便有了李衍。只可惜张氏既无朝臣依傍，亦是柔柔弱弱的性子，即便长得清丽无双，却也是早早被徵帝抛于脑后了。李衍自出生以来便很少看到徵帝，母子俩虽然住在富贵堂皇的西照王宫，却仍过着清苦寂寞的日子。

　　直到李衍五岁的那年，梨夫人的爱子李显因伤风过世，梨夫人悲痛欲绝，沉痛中总是想起张氏因着伺候自己而被徵帝宠幸，诞育龙子，如今她身份千尊万贵的孩子缠绵病榻而亡，凭那贱人的孩子却好好地活着？梨夫人心中的悲痛与憎恨交杂在一起，对张氏便是百般刁难，更是恨毒了李衍，恨不能杀了他去陪自己的孩子。张氏见其似是已入了魔障，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是放不过李衍了，便深夜托了李衍的奶娘传信给一向疼爱子侄的老王爷慕王爷，亦是徵帝的叔父，只可惜慕王爷已是年迈，朝中亦无实权，又不得徵帝重用，并不能为张美人做什么，只能派了身边的亲信将其子接了出来，送去了张美人的姐姐林张氏那里，而张美人，自纵了一场大火，将自己烧死在了宫里。对外只道宫里走火，张美人和三皇子李衍都逝在大火中了。

　　林衍始终记得娘亲临别时对着他悲痛难忍的表情，眼泪似珍珠般接连不断地夺眶而出，她将几卷书和一块先帝那夜随手给的羊脂玉放到奶娘手里，决绝地看了林衍一眼，便反身走向了宫中，那时熊熊的火光已是冲天而去，因为张美人住的很是偏远，竟是很少人发现这里已是一片火海，肆意的火舌直将张美人纤弱的背影吞噬而尽。

　　灼热的火焰印在林衍的眼中，那酸酸涩涩的感觉他永生无法忘怀。奶娘和那亲信一个转身，便将那大火和娘亲，都隔断了。

　　林衍抚摸着那本泛黄的老书，眼中的悲痛转瞬即逝，十多年了，他不停地练习着忘记过去，于这青山绿水间轻快愉悦地长大，身边的人从未发现过他心内的阴影，更多的是觉得他玩世不恭，没心没肺，清源乡也只有顾婉君一人，能看透那明媚背后的凄色了。

　　想到顾婉君，林衍不由得笑了笑。小时候他只觉得这小姑娘可真烦人，他心情时常郁郁的，就是不愿被人打扰，那顾婉君却迟钝到那个地步，傻不愣登又小心谨慎地去招惹他，他对她基本没有和善过，老是凶神恶煞地吓唬她，甚至捉了蛐蛐放她头顶上，吓得她小小的脸梨花带雨，他心底总想着，这样就不会再来烦我了吧？谁知那小姑娘看着虽柔弱得紧，却是个百折不挠的，时常被他吓哭了，过了会便又找到了他，小小的脸上写着怯意，目光却透着微弱的坚韧的光，揣着一颗谨慎的心慢慢走向他，从不曾退场。

　　他从小与娘亲在王宫的勾心斗角中长大，又幼时丧母，后跟着奶娘奔波流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在清源乡得到了安稳静谧。他比谁都懂得珍惜，只是脸上总是不屑的样子。用尽了心力去防范别人，他太害怕失去了，有时候总想着，倘若从不曾获得过，不就不用害怕最后失去了吗？所以别人待他好，他也装作不曾发现，便这样不接受，无动于衷，也许也就是一生了。

　　可是这顾婉君却是超乎寻常的执着，不管他怎样逃避忽视，她总是这么直直地瞧着他，直看到他内心残缺狼狈的一幕。即便他如何冰凉冷漠的心也挡不住这滴水石穿的韧性，终是呲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虽不大，却足够让那温暖缓缓灌入，一点一滴地融合着那经年的冰霜。

　　林衍想到此，便知婉君已是此生无法抛却的一部分了。他无奈地一笑，眼里的欢喜却藏也藏不住，一丝丝地流露出来，那精致的容颜便越发的亮起来。

　　他执起腰间的萧，对着河边黛瓦小屋的方向，悠悠吹奏起来。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