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君》冯意欢

4、第四章、情动

　　西照年历111年，太子李基因痘症薨世，徵帝膝下福薄，只得太子李基与二皇子李衍并三皇子李显环绕膝下，而李衍和李显都于幼时夭折，独剩下太子李基一条血脉，却也于开春时节断绝于痘症。据传闻，李基濒死时浑身的血红脓包，脸上亦是分明不清，竟是惨不忍睹。徵帝亲眼目睹爱子惨痛而亡，大恸，竟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从此缠绵病榻。已是不堪朝政。孝仁皇后不得不将皇帝置于深宫，对外只称徵帝疾病见不得风，却仍可执政，由她将御旨从徵帝手中搬出，便这么险险地维持着。
　　而对于处于皇城远郊的清源乡，不曾被其影响分毫，仍是一派和乐静谧。正是开春的好时节，农夫们鞭着老黄牛，一排排，一耕耕地梨着他们的心头爱田，时不时与远处的伙计吆喝着聊几句，杨柳送着春风，拂过这一块块生机勃勃的水田，泛起层层涟漪。
　　顾云楼和林琪便也在其中。顾云楼已是弱冠之年，常年的劳作与训练让他身体十分强健，身材长挑，看着虽并不强壮，内里却都是肌肉包裹着的，脸上的稚气全脱，一张脸菱角分明，皮肤微黑，看起来健美非常。他穿着薄薄一件短褂，下面的粗布长裤被卷到膝盖上，露出他手臂与腿部分明的肌肉，此刻他正鞭着一头老黄牛，与对面的林琪畅快地聊着天，身上与脸上因一个多时辰的劳作而布满晶亮亮的汗水。旁边几个挑着水的姑娘竟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的水桶，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满满的着迷羞怯。
　　婉君也在这些挑水的姑娘中，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禁扑哧一笑，心底想着，哥哥自从十七八岁长成体格的时候便总有姑娘这样看他，倒是可以从里面挑个做嫂嫂了，看这些丫头到时候还看不看。她一边想着，瞧着这些姑娘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便自顾地弯下了腰去掏水。甫一弯腰，那渠水中便堪堪印出自己的模样，原本圆圆润润的脸蛋已变作了形状姣好的鹅蛋型，一双剪水双瞳虽不大却胜在清澈明亮，远山眉更是显得整个脸蛋清清朗朗的，鼻子高挺，原本清爽可爱的小姑娘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自初具模样的时候，婉君便总爱照照镜子，端详一番，小女儿的娇态显露无疑。此刻她也是趁着伙伴们瞧她哥哥，对着渠水理了理头发，却不料一颗石子自斜处落入眼前，突地将水中的婉君打散成了涟漪。她心中一惊，蓦地便往斜处一瞧，正是那已长成的少年郎——林衍。
　　只见那林衍着一件粗布青衫，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带子，一管木萧挂在带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他唇红齿白的面容，一双星眸带着隐隐的笑意，嘴巴微微咧着，露出白白的几颗牙齿，让人看着仿佛天一瞬间亮了一层。此刻他正悠哉哉地侧坐在一头大黄牛上，左手握着一卷书，正对着婉君盈盈地笑着，透着一股狡黠。
　　婉君一瞧是她，脸不由得红了红，心底却在碎他，旁人都是鞭着牛耕地，偏你，坐着大牛捉弄别人玩。她堪堪将心里的紧张压下，朝林衍说：“你家地可是耕好了，怎的你如此清闲？”
　　林衍悠哉哉地道：“约是还没耕好，可姨夫说我不用干，只让我玩耍着便可以了。”说完又露出了一副“我也没办法偏偏待遇就是这么好”的欠扁表情来。他原就长了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此刻配上这天欠的表情，倒是文气里又添了点匪气，让人看着哭笑不得。
　　婉君看着他真是既无奈又想笑，虽又被捉弄了一下，心底却仍是悸动着，瞧着他，觉得心情不能再好了。若说林衍小时候老是怀着坏心地欺侮他，两人稍长大了些便收敛了许多，玩笑也带着许多分寸，只能算是小吵小闹，有时候让婉君有些不高兴了他便立马收手，原本玩世不恭的浊世佳公子瞬间手足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瞧着他，表情是真真儿的慌张小心，每次这个时候，她就宽容地微微笑出来，不忍让他紧张。心里却因那短暂的表情而变得亮堂堂的，吹着春天带着清甜的风。
　　此刻她也是看着他盈盈地笑着，看他悠闲得意地坐在牛上，似是无心却认真地看着书，细碎的发垂在脸颊边，仿佛那是一幅最好的画。
　　不远处的云楼不经意往他们那看了一眼，发现了林衍这么吊儿郎当的样子，却是看不过眼了。他灵机一动，突然朝林衍大声喊道：“林衍！当心！你旁边有条大蛇！”
　　这么一声大喊，把林衍、婉君和另几个姑娘都吓了一大跳，林衍心中一惊，因着原就坐姿不善，这么一番惊吓便越发不稳起来，险险地便要掉下来，婉君心中也是大骇，慌张地看着林衍四周，观察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什么大蛇，又听到哥哥和林琪那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心中便明了了是在捉弄林衍。林衍也瞬间明白了过来，有些气恼地转身朝云楼看去，这不转身还好，这一转身，他原就坐的不稳，便真真噗的一声落入了水田，当即溅了半身的水花和泥水。书也掉落了下去。
　　婉君看到便一急，几步走了过去，将半倒着的林衍扶起来，那林衍起身后，虽自己已是很狼狈，却急急忙忙地将那卷书捞了起来，看到它湿透了，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悲伤的表情，婉君瞧着虽奇怪，却也没问，忙对林衍说：“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这书回去捂捂干也不会坏。”林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便从水田里走了出来，他瞧着婉君因跑来扶他也湿了鞋袜，便拉着婉君一起走了回去。
　　那厢婉君虽与林衍一同长大，却从不曾有过多亲的肢体接触，她这样被林衍拉着手臂，竟觉得手酥酥麻麻的，这感觉从手一直延伸到了身体，心口，一下子周身竟似是全无了知觉，只是被林衍拉着往前走了。
　　林衍并不知晓婉君有这番感受，本来青葱年纪的小姑娘也没多少重量，见她有些亦步亦趋，只道是她害羞了，倒也并不说什么。两人直直走到了婉君家门口，林衍便松开了婉君的手臂，温柔地看着她说：“你进去吧。”
　　婉君一路低着头，听到他这么温和的音调，心中又是翻覆了一番，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回头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