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 风 过 耳》倚霓

4、刺杀晟燚 已近正午，

　　已近正午，暖和的秋阳洒满大街小巷，到处人声鼎沸，尤以宫墙外的主街道为甚。
　　一个白衣蒙面女子提着剑在人群中穿梭。
　　“皇上今天要出宫巡游哎！”
　　“我早就听说了，所以就特地一大早来等着。”
　　“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住在这京城里，可毕竟与皇宫隔着一堵墙啊，这次能看见皇上真是太高兴了！”
　　“可不是吗！我们这个皇上可是难得的好皇帝，这些年为我们老百姓可做了不少事……”
　　“哼！”
　　“谁？”
　　谈话的两人分明听到有人冷哼了一声，便四处张望，只见身旁有一个白纱蒙面的白衣女子，这女子身形姣好，虽有白纱遮面仍依稀可见绝世容颜。但那两道凌厉的目光和手上提着的利剑却不禁让人徒生寒意，不敢放肆。
　　这两人心知是这女子所发出的冷哼，但心有所惧，只得灰溜溜地走开。
　　白衣女子穿过喧闹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再拐向另一条巷子。
　　脚还未踏进巷子，便已激射出一叶飞镖，女子偏头避过，剑鞘一挥挡住续来的利刃，边道：“我是水凝。”利刃应声打住。
　　水凝走进巷子，狭窄的巷道里围满了一大片人，更是拥挤不堪。这些人都身着黑衣，大约三十来个。
　　“你们就是王爷派来帮我的人？”
　　“是，”其中一人答道，“王爷要我们制造混乱，牵制住随军，而水姑娘则趁机刺杀皇帝。王爷说皇帝武功不弱，水姑娘到时定要速战速决莫要迟疑，否则后续禁军赶来动摇水姑娘……”
　　水凝打断他的话：“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巷外的街道更喧闹了几分。
　　“先上屋顶吧。”水凝道。
　　众人脚下一蹬便跃上了墙头，向外望去正是主街道。人们都拥在路的两旁，引颈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水凝向身旁一人低声问道：“如果失败，你们会如何？”
　　“水姑娘放心，我们是王爷一手带大的人，他待我们亲如父母，今次能为王爷办事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之前已服了药，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让王爷为难。”
　　水凝心一悸，话堵在喉中。

　　未几，便听到街道前头起了阵阵骚动。人们的欢声响动如雷。
　　一支队伍行进了人们的视线中。原本的嘈杂声平息了下来。
　　这些随军士兵不愧是禁军中的精英，行进动作干净整齐，就连马儿的蹄子踏在街道石板上的声音也是统一和谐的。
　　随军走得不紧不慢，在人们的屏息中缓缓驶来了一乘金黄色的步辇，辇上端坐着一名男子，那男子一身金色龙袍，头束高冠，他的眼神清朗之中略带着一股慑人的霸气，除了唇上多出的一抹胡须外，他，皓龙晟燚仍是七年前水凝所见到的模样。
　　“轰”人群中迸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就在此刻！水凝打出了进攻的手势。三十多名黑衣人倾巢而出。他们足尖边点弯腰下去给皇帝叩头的百姓的背，顷刻间便跃到随军士兵的面前。
　　街道上掀起一阵混乱，惊叫声取代了欢呼声，声声如惊天之雷。
　　水凝狠下心，要杀皓龙晟燚绝容不得迟疑！
　　面对这阵混乱和与随军展开厮杀的黑衣人，晟燚清楚这不过是扰敌之计，只不过不晓得那人的杀手锏会是谁？生性多虑如他，该不会真的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动手吧？
　　正想着，只见街道旁的墙头上一个白衣女子翩然跃下，向步辇袭来。女子用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犀利如手中长剑的星眸。白衣女子轻功卓绝，直达步辇之上。细看女子的双眸，晨燚不由生出一股熟悉之感，但未容他想明，女子的长剑已刺了过来。
　　“锵”
　　晟燚按下扶手上的机关，激射而出的钢针正好钉在霜雪剑上，而霜雪本为千年寒铁所铸，坚不可摧，钢针碰触剑身便斜飞出去。饶是如此，水凝仍是感觉虎口微微发麻。晟燚趁机站起身，运起七成功力推出一掌。水凝旧招已老，新招未生，情急之下反手持剑对着晟燚的掌心扎去。晟燚掌前有一堵炙热的气墙，这热正好与剑的寒气相抗，剑尖停在离掌心一寸的地方，再扎不进去。水凝迫发出剑意，森冷的剑意裹着剑尖切开气墙，贯入掌心。晟燚对着水凝的手腕踢出一脚，想逼水凝退剑。水凝无法，只得回剑护腕。晟燚解去杀招，锋芒顿盛。晟燚总是先避开水凝的长剑，再以烈焰掌欺近她，每每逼得她不得不弃攻易守，但他毕竟没有武器，内力也非浑然雄厚，因而并未占上绝对的上风。
　　就在街道一片激战时，从一个隐蔽的巷口涌出了一群人，混在忙着逃离的人群中，向街心靠近。
　　黑衣人与随军士兵的战斗越发激烈，惨叫声不时传来。
　　“水……水姑娘，援军来了……”一个黑衣人趔趄地扑到步辇上，挣扎着说道，随后便咽了气。
　　水凝怒极，剑意越发冷冽，招式也越发凌厉。晟燚嘴边逸出一抹轻笑，道：“援军是早已埋伏好的，就等着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呵，纵使满腹韬略如他也算不到我有此一招。”他手底的招工随意起来，对水凝的猛攻也只取守势，不再进攻。“为他丧命，值得吗？”水凝手中长剑滞了一下，只是微微一顿，又继续击去。“这条命是我的，你管不着。”她忍不住回嘴。她的声音清泠如泉水，原应是柔弱的小家碧玉才有的音质，但那其中夹带的一股冬日之风，由此多了几分孤傲与英气。
　　四周的惨叫声渐息渐止，看来刺杀已无望。援军要向步辇扑来，却被晟燚朗声喝止了，分明是想戏耍水凝。水凝心知已无退路，那些援军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若她能以迅如急雷的剑法击杀晟燚，那便还有几分机会，但要脱逃却毫无可能。
　　她一咬牙，长剑急舞，剑光四射，几乎辨不清剑身。终于在一片剑光之中，幻出了一柄剑，如沐过清泠泉水一般明亮，四周的援军要赶过去阻拦，却已来不及。
　　晟燚微笑着与水凝对视，长剑已到他胸前一寸处，他仍是微笑，微笑。
　　电石火光间，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掌荡开水凝的长剑，水凝还未看清此人，已被打落长剑，反剪双手。而看清了来人的晟燚却惊讶万分。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水凝单听这声音便知是晟杭。心头虽闪过万般揣测，她也只是低头一笑。
　　晟燚压下心头惊异，道：“朕无碍，刺客都已擒获，朕不会怪你。”“谢皇上。”
　　“其余的刺客都击杀了吗？”他转头问那些援军。“回陛下，活捉的几个已毒发身亡。”早该料到他会有这一招，晟燚看着晟杭，冷道：“这些刺客背后定有主谋，而且此人心机不浅，朕定要捉出此人！”“臣愿为皇上分忧！”晟杭上前道。“不必了，谢四皇兄美意！”
　　“摘下她的面罩。”晟燚看向水凝。
　　晟杭依言而行。
　　白纱取下，露出一张绝世容颜，纯白无瑕，如未经世事沾染的婴孩，但那双凌厉的明眸似乎隐藏许多情愫。
　　晟燚不觉呼吸一窒，时间仿佛停止，那双眼眸分明已等待了许久，可当它们出现，嵌在这双脸上时，却又是如此陌生，以致于他忘却了眼眸的主人是谁。
　　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精英们看了如斯倾国佳人也不禁微微心荡。
　　晟杭的一声轻咳将他们从神游中唤回。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这名女子？”
　　“她没有服毒，证明她应是主谋者亲近之人。先将她关入大牢，择日再审。”

　　弱不经风——这便是七天后晟杭在刑部大牢里所见到的水凝。
　　“是谁这么狠把水姑娘弄成这样了？”同来的王府总管王普不禁惊呼。这哪里还是那个英气十足、美若天仙的水凝？如今的她已是遍体鳞伤，纵使牢里光线不明，仍是看得清那囚衣已被染成了红色。
　　“小声一点，狱卒还未走远。”晟杭道。
　　“王爷，是王普失态了，可见到水姑娘这样，王普实在是……”
　　“王普，我没事。”水凝原本清泠悦耳的声音已变得粗糙不堪。
　　“王普，你到外面守着。”“是，王爷。”
　　晟杭看着她，纵使伤痕累累，她的眼神仍不改当初的凌厉。
　　“那些人想必是为了邀功而不择手段，委屈你了。”晟杭靠向她，取出一个药瓶，将药粉洒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背上。水凝吃痛，要缩回手，手腕却被晟杭握住，他用的力不大，刚好使体力正弱的她无法缩回手。水凝盯着专注在给她上药的晟杭，感觉心里有些发疼。
　　洒完药粉，他便松开手。“让我看看你的背。”
　　水凝静静地背对他褪去衣裳。原本的雪背如今已是鞭痕遍布，再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晟杭小心翼翼地将药粉轻轻洒在她的背上，仍是痛得她微微颤动。
　　“不要怪我，我确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兵行险着，虽然免不了皮肉之苦，但只要晟燚如我所想，尚有一丝机会保住性命。”
　　“不管如何，你还是没法放我走。”
　　晟杭的手停滞了一下，“是的，从七年前我莫名其妙地救下你，一切都乱了。我明明可以在一旁眼看你杀了晟燚，可是……”
　　“可是你无法看我死于援军的刀剑之下。”洒完了药粉，水凝穿上了衣衫，转过身看着晟杭。
　　牢房里一片静谧，墙上的火把辟里啪啦地恣意燃烧，背后小小铁窗袭来冷冷的秋夜晚风。
　　水凝瑟瑟发抖，她如今的体质连秋风也可以肆意妄为。晟杭解下外袍，披在水凝身上。
　　“我这样比死了还痛苦。”她想苦笑，却牵动了嘴边的一道伤口，她眉头微蹙。
　　“不许胡说！你必须活着！”他又取出药瓶，用指尖沾药粉抹在她的伤口上。
　　“我活着又有何用呢？皓龙晟燚会放了我吗？”她有些咬字不清。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放了你，但我会尽力的。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安心。”
　　她倏然抬头，他的眼里第一次的，没有半点忧郁，一些明快点亮了他的眼神。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就算被人欺凌拷打以致这副模样，她还可以安然入睡。睡梦中的她还是冷着一张脸，但少了那双凌厉的眼眸，看起来就柔和多了。
　　“四王爷可来过了？”他问旁边的狱卒。
　　“回陛下，四王爷昨天来过。”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回陛下，小的不清楚。四王爷把狱卒都遣开了，还让随行的人守在门外。”
　　“就他一个人会这女子？”
　　“是的。”
　　他看向牢里的女子，却发现她已睁开了眼。
　　“把门打开。”
　　“是。”狱卒取出钥匙开了牢门。
　　“其他人都下去。朕与这女子所谈若有人窃听，格杀勿论！”
　　狱卒与伺候的太监们一一退下。
　　他走进牢里，走进女子时，发现她身上的伤较他上次看到的轻了许多，原本血肉模糊的手背也有好转。
　　“就算他用了无色无味的疗伤圣药，不还是看得出来？”他笑他的敢做而畏人言。
　　女子置若罔闻，依旧靠墙坐着。看来她背上的鞭伤也好了不少。
　　“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招，他就可以没事了。”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从来不作此想。我不过是不想浪费口舌跟无聊的人说些无聊的话罢了。”
　　晟燚不怒反笑：“哈哈，你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晟燚她不会说，便接下去道：“那时候那黑衣人称你为水姑娘，那我就叫你水儿吧。”
　　“免了，我迟早都是要死的人，不用对一个死人那么亲昵。”
　　晟燚原想激她说出名字，不意听到她这么说。“我总不能老叫你喂喂吧？”
　　“两个人说话叫‘你’不就得了，要名字做什么？”
　　“唉，我说不过你。”不知道怎地，在她的面前，晟燚不想用“朕”这个字。
　　“你说，我如果要报四皇兄的这一箭之仇，应该怎么做呢？”
　　她斜睨他一眼，“哼，不要忘了，我是你的阶下囚，不是你的军师。”
　　他大笔着跨出大牢，在门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身份会改变的，但不会是军师。”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
　　牢门洞开着，牢里的女子依旧靠墙坐着。
　　一切回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