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 风 过 耳》倚霓

3、开诚布公 秋风扫过，

　　秋风扫过，红叶随之飞舞。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还是不行，只有让你修习杀意了。”他看着她。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如傀儡般不分昼夜地练剑，她的剑气达到的前所未有的冷冽，有时他站在十丈以外都能感觉到森冷的剑气。可是，她这样冷的剑气真的是为报仇而发的吗？
　　“我知道。”她倒持着剑，一双眼眸只盯着他手上的茶杯。
　　她的眼眸比以前更加无温无情了。这明明就是自己想要的，可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她，他会有种难受的感觉呢？
　　“开始吧。”
　　她的剑意是这样的冷，冷得常将自己冻伤，伤得自己的心狠狠的悸动，是在气她这样违逆它的心意拼命冷下心吗？如果是，她也没办法，因为她只能冷下心，她不想杀书国皇帝以外的人。
　　如果我去修习杀意，你会更怨我。半夜月华透窗而入时，她这样对自己的心说。
　　她不停地舞剑，剑意包裹在她的四周，像一堵墙。落叶靠近时竟被剑意之墙瞬间粉碎。
　　她听到了一丝细细的怪异的声音，接着声音扩大，忽然“噼啪”一声，她停下剑，回头一看：晟杭手中的茶杯已破为两半，露出了一块茶色的冰。
　　水凝看着他的手，慢慢浮起一个笑。看着她的笑，晟杭仿佛感觉有一丝晕眩，她的笑，如开在千年雪山上的一朵洁白的花。那花，静静地开，柔弱的她却在风雪刮起的时候迎头开出绝世的花。
　　在他们两眼相望的时候，水凝觉得世界仿佛换了一季。

　　“什么！你要我十五天后去刺杀皓龙晟燚！”
　　“是的，为师已经安排好了，”晟杭斯条慢理地说道，“十五天后是他二十八岁生辰，他在朝殿上说想出宫看看，所以他准备在那天出宫游行，那是你下手的好机会。”
　　水凝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你不想去？”
　　“我……”
　　她该怎么跟他说呢？失去亲人是心痛，可是，其实她根本不想要报仇。世间有太多的纷争了，当初昭雁姐姐这样叹息时，她不懂，现在的她已深有感触了。其实她很早就知道晟杭不过是在利用她去刺杀晟燚，而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师傅，你大可以让别人去刺杀他的，我不相信以你的能力找不出更好的刺客去刺杀他。”
　　晟杭心一惊，她这话意中所指已说得很明了了。“果然聪明如你，还是让你看出来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也明人不说暗话，痛快地与她开诚布公。
　　“七年前，我的贴身侍女昭雁说过，眼睛最会暴露一个人的心事。你也说过，我的眼睛藏不住东西，可你自己却也一样，我常常可以在你的眼里看到一种忧郁，我之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七年前你甘冒大险阳奉阴为地救下本该坠崖的我，之后又绞尽脑汁地把我藏在王府中，接着开始教我习武，总刻意提醒我不忘丧亲、破国之仇，我便猜到你的目的，可是……”
　　原本静静听她分析这一切的晟杭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选择我作你的刀、你的棋子？！”她原本平静的声调忽然拔高。
　　“我……呵，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救下你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时面对随行人马一个个倒下而露出的绝望悲凉的眼神刺进了我的心里，呵，很可笑吧，这种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一个征战多年的将领居然会屈服于那样的眼神，我在战场上不是没看过那样的眼神，可是为什么单单你的眼神会刺痛我的心？看到你决然跳崖，我竟毫不犹豫地救起你。利用你去杀皓龙晟燚是在救下你之后才萌生的打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那里面找出一丝虚假，可是，她找不到。
　　“你又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开诚布公？”
　　“因为我不想拆穿你，因为拆穿了之后我就必须离开，因为……因为我爱你。”她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羞怯。
　　她看着他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然后
　　转身走出屋子。

　　“你们先下去吧，树荫那儿凉快。”昭雁遣开车上的其他婢女，回头看见冰泠呆呆地坐着。
　　“昭雁姐姐，我们拿着和议书回去，父王会很高兴吧？全国的百姓都会高兴吧？”她低着头问她。
　　昭雁听到她话中深深的落寞，不禁酸了鼻子。她是一国公主，却注定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公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只能用这样肯定的语气说着毫不肯定的话来安慰她。
　　“真的吗？”她抬起迷蒙泪眼问她，“真的会好起来吗？父王他骗了我，我傻傻地来到书国，想为逍遥国尽一份力，可是他却把我推给皓龙晟燚！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她的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涌出来。
　　昭雁抱住她，抵着她的头。
　　马车里只有她低低的哭声。

　　影象切换到悬崖前的空地。
　　放眼望去是一片血红色，随行大臣、太监、婢女的尸体混乱地摆在空地上，逍遥国派来书国和议的人只剩下了她。
　　手中紧握着的是昭雁姐姐渐渐冰冷的手，它已经冷得快将她的灵魂冻结了，可是她还是紧紧的握着，想要借着这只手的力量对抗周围站着的黑衣人，还有那个依旧是锦衣华服的书国四王爷。
　　“公主，如果你刚开始肯好好地跟我们走，就不会让这些人死去。”
　　听到他冷冷地开口，她的目光射向他，那是绝望至极的目光，似乎想要用这种目光撕裂他。他那身没染上半点血迹的华服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可她不想收回眼，越是刺痛，她的眼光便越是充溢浓烈的恨意。
　　“公主，皇上不过是想请你回去再商谈一些事，你又何必弄得如此决绝呢？如今只剩你一人，你怕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吧？”
　　她嗤笑，“四王爷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可让冰泠叹为观止！我不愿回去，你们就可以拿我的随众开刀吗？难道你四王爷没听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话吗？”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公主，其他话不必说，只希望你为自己着想，也为逍遥国的百姓着想，跟我回去，我不想对一个小孩子动手。”他终于显出了不耐烦。
　　“好。”她松开了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挪动分毫，似在等待，等待着某样东西的到来。
　　“公主，你后面是悬崖，若是你再退一步那可就无可挽回了。”他见她仍没有动弹，便用言语恫吓她。
　　一阵强风吹来，他在漫天尘土中依晰看见她的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了，昭雁姐姐，冰泠不能活着了。”他听清了她的最后一句，便知道她要跳崖了，原想让她就这样死了，如此在晟燚那里也更容易交代，可身体却做着南辕北辙的事：他一个箭步跨出，揽住她已在悬崖外的身躯……

　　“昭雁姐姐！”
　　又是这个梦魇。
　　她翻身下床穿上鞋子。不期然看见满地的银霜，抬眼看了看窗户，那薄薄的窗纸挡不住明亮如雪的月华，任她透窗而过，洒落满地。
　　今天是十五满月吧？
　　取了桌上的两份图纸便披衣而出。

　　依着师傅给的阵图出了清心居，便按王府的地图来到了王普家的住所。
　　那张王府的地图是他四年前给她的，让她若有急事便可按图上所标的隐道避开其他人找到他，可她却从未离开过清心居，纵使是在癸水初来、不知所措的时候，她也不愿去找他。原先那张地图不过是张赘物，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今天却刚好派上了用场。
　　无声无息地探查了王普所住院落的几间屋子后，水凝进了主屋旁的小屋。
　　借着明亮的月华，她看清了屋内的布置，她走到床边，床上躺着几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苹儿。
　　她正熟睡着，但双眉却是颦蹙着。
　　“苹儿，姐姐明天就要走了。
　　“对不起，姐姐那天用不好的话赶你走，是姐姐不好。但姐姐必须那样做，姐姐必须让自己硬下心肠，因为姐姐不想杀人，所以姐姐只有伤你，只有伤自己。
　　“苹儿，姐姐走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低低的声音停住。一切归于沉寂。

　　她轻轻地合上门，对上天幕中的那轮明月。
　　既然都要走了，还解释做什么？听到的不过是自己，不过是减轻自己的内疚，让自己心里好受罢了。
　　月，我是不是很傻？在决定甘心为他卖命之后又告诉他一切……或许，这也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吧？如果就这样埋着爱，我恐怕死也会死得不甘愿吧？

　　她走出院子，抬头便看见了他，她微微一怔。
　　“我去清心居刚好看到你出阵，就跟上你了。”他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惊，无论怎样，她还是没法察觉他那轻若飘雪的身法。

　　她和他就这样在皎皎月色中对峙着，半晌无语。

　　“她擅入禁地，见到了你，她让你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对吧？”他终于开口问道。
　　“不干她的事，我既对你坦白一切，就是铁下了心，选择独自离开，不管结局是归隐还是死去。”
　　他眯起眼：“独自？”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七年前死于你手的与我随行的那些人的亡灵是不会原谅我的。既然，不能原谅那就让我错得更深一些吧。若我替你杀了皓龙晟燚，我希望你能放我自由，让我归隐；如若失败……想必你也作了万分准备应该不会波及你的，那时我便自刎。”
　　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说着如此决绝的话。她永远都是这样无所畏惧的直面死亡，七年前是如此，七年后依然如此。
　　“你杀皓龙晟燚只为我？难道你就从未想过要替你的父王及子民报仇？”
　　“想过，曾经，我以为我是为此而活下来的。可不久之前，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在乎。我的父王为了逍遥国的和平，要把我送予敌首，而我，却被蒙在鼓里。那时候我在想，这个父王跟平日里爱我宠我的父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何在我转头的时候，他就改变了模样？而我的国人子民们有他们自己的命，他们宿命若是如此，不会因我而有什么改变，凭什么公主就要为他们担负一切？”
　　她逼视着他，她的话如同她的目光一样直直地射入他的心里，锐不可挡。他哑口无言。
　　她拂袖离开，而他仍独自站立，凝望着她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