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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变! ...

  •   在晟燚宣布问斩那名女刺客的声音还未落下时,晟杭就急急道:“臣听说这名刺客尚未供出主使之人……”
      “她就是那主使之人!”晟燚朗声打断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晟杭的脸色变了一变,莫非他已知道了水凝的身份?
      “她就是你找了七年的冰泠公主!她潜伏在书国七年,今次召集三十多名刺客一起来刺杀朕!”
      晟杭的心彻底凉透,无数念想齐齐向他袭来,但他只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殿里气氛静得可怕。
      殿外檐角的风铃清泠作响犹如少女的咯咯轻笑。
      终于有人为晟杭开口了:“皇上,四王爷虽有千虑,但难免一疏,还望皇上能法外开恩!”“是啊,皇上,四王爷这些年殚精竭虑,为国家社稷、为黎民百姓忧心不少,皇上乃仁德之君,四王爷又是皇上的皇兄,还望皇上开恩……”……
      晟燚冷笑着扫视这些为晟杭求情的人,道:“你们都不必如此慌慌张张地替他求情,今次朕也不想治他的罪,就如你们所言,四皇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刻意加重了语气,晟杭如何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他继续道,“所以,朕要问斩那女刺客亦即冰泠公主,并且四王爷救驾有功,朕要常他黄金千两,美人三十,各位卿家可还有意见?”
      他的目光紧盯着晟杭,而其他官员以为他是在暗指他们适才为晟杭的辩护,面上都有些讪讪的。只有晟杭知道他其实是在问他对水凝的处置是否有意见,分明是在与他叫劲。
      此后,晟杭除了淡淡地谢了恩便没再开口说一句。
      殿外的风铃吹得真动听呵,晟燚心想。

      一下朝,晟杭便直奔刑部大牢。
      “大胆!本王你也敢拦!”
      “请四王爷息怒,小的们也只是按章行事。这规矩,王爷也该知道,皇上已下旨问斩这句女刺客,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本王有要事要提审犯人,谁人敢再拦!”
      “王爷,除非您能出示皇上的手谕,否则就不能进去!”
      ……
      水凝正在运功疗伤,仿佛间听到了这些对话。虽一时间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但对晟杭的执著仍是心头一暖。
      待她运功完毕,再细听,牢外已无声息了。

      牢门大开,不久又关上。有个人踱步进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
      牢里的火把才刚燃着,微暗的光让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她站起身,直视那人,他的脸上持着一抹轻笑,是晟燚。
      “他下午来过。”
      “我知道。但他没进来。”
      她的话分明是在为晟杭开脱。晟燚淡去了笑,道:“他当然没法进来,要是他敢硬闯,那他先前为皇位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会付诸东流,他是不会那么傻的。再如今早的早朝上,我宣布将你问斩,他原本要以你未供出主使者为由留你一命,但我早有对策,称你乃他寻了七年还未寻获的逍遥国冰泠公主,他果然没再开口说什么。”
      她的心震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什么改变,眸里的眼神却是焦急的,不明就里的晟杭恐怕会以为他们兄弟二人已再无转还的余地而做出什么事来。
      “他虽然进不来,但让狱卒代传了一份亲笔帛书,”他自袖中抖出一份帛书,“看了这,你就会死心的。”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帛书,上头写着:
      吾皇圣明
      钦定尔罪
      盼汝来世
      生为百姓
      这十六个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晟燚噙着笔看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这四话,道:“如何?我说得不错吧。不过,有点我倒是不明白,他不是一向提议竖着写奏折吗?怎么这种亲笔,却是横着写的?”
      他的话如剪子一般剪开了盘旋在她脑海中的结。
      “我如何会死心?只要我一日不死,心,就不会死!”
      不经意间,在她的脸上浮出了一一抹淡淡的自信的笑容,衬着她的绝世娇颜,纵使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仍是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艳而不俗,柔而不媚,恍然间似有一层银色光华在她的周身流转。
      晟燚看得发怔,她察觉出来,狠狠地瞪着他,“皓龙晟燚,你才是最该死心的人!”
      他回过神来,“哈,‘我如何会死心?只要我一日不死,心,就不会死’,”他故意重复她的话,“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与你恩断情绝,你为何仍是不死心?他贵为书国四王爷,不可能会为你一个小女子放弃现有的一切和将来可能会拥有的东西!”
      “那又如何?你不是准备斩了我吗?何必啰嗦!”
      他的话对她全无影响。他叹了口气,“那在你死之前总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她想了一想,反正都快死了,再与他纠缠于这些无聊琐事上更是不值,张口要报“水凝”二字,但一想起这名字是由晟杭所起时,她便莫名地不想听晟燚叫出这两个字,即使他有着和晟杭几乎相同的一张脸。
      秋夜清泠的风自小窗徐徐送来。
      “我叫秋泠风。”她抬起明亮的星眸对他说。
      “秋泠风?正合此景。不过,若我没记错,那日的刺客是叫你水姑娘吧?”他问道。他如何不知道“秋泠风”非她真名。
      她不急不徐地说道:“那不过是我的代号。”
      “是吗?”他仍在质疑。
      “皓龙晟燚,你问的,我答了,信与不信都不干本姑娘的事。你可以走了。”她转过身去面向墙壁,没有再出声。
      晟燚的嘴角勾了一勾,转身离开。

      水凝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有些吃惊地问背对着她的晟杭:“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他如此煞费苦心地夜闯大牢救走她,乘着快马把她带到京城郊外的枫林,她以为他终于可以抛弃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可他却告诉她,他不跟她一块走?
      “是的。”他承认,却不敢转过身面对她。
      她知道他的逃避,故意走到他的面前,直射他郁郁郁寡欢的眸子,逼问道:“你这算什么?你写给我的那四句话我看到了,‘吾定汝生’,这就是隐藏在里面的字,这就是你要说却又不能说的四个字!你要我活下去,我以为你想通了,我相信你会来救我,我等到了,可是,我却没想到你依然放不下你苦心经营的这一切!”
      晟杭避开她那无月的夜里清亮无比的目光,不语。
      水凝吸了口气,道:“好啊,晟杭,你既不愿跟我走,那就送我回刑部大牢吧!”
      “不可以!你不是说过你愿意独自离开吗?”他一把打断她的话。
      “是,我是愿意独自离开,但那必须以刺杀成功为前提!只要晟燚一死,你便决不可能跟我走,我只有一个人离开。现在晟燚未死,你无法要求我一个人走!
      晟杭,不要让我知道你心里明明有我,可却为虚无的名利而舍弃我!我可以没有爱情,没有厮守,没有你,但是我不能抱着对你的怨恨过一辈子!”她的话,她的眸子都如刀一般尖锐,逼得他无处可逃。
      “水凝,不要逼我,我有苦衷……”
      “不,你没有苦衷,”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没法使她让步,“你不过是放不下!”
      她不再赘言,心是他的,她没法强迫他做选择,也不想强迫他做出违心的选择。
      她转身按原路走回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一般,痛不可支。
      她没有回头,明知道自己若是不回头,那这一次便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可是,她骄傲的心不允许她向他低头。
      那一夜,枫林满地是血红的落叶。

      整座刑部大牢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还是回来了。”
      牢里的火把燃得很旺,她一踏进大牢里,就看见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皓龙晟燚。
      “你是看透了那四句话,还是狱卒急告有人劫狱?”她没有将吃惊流露出来。
      “两者兼有,”他用手肘靠在扶手上托着腮注视她,“他明明要你活下去,可他却不能放下一切跟你走。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爱上了一个多么懦弱的人吗?”
      她没有作声,用目光回答了他,她知道。
      “那你又何必回来?你可以去深山野林里去过平静的生活。”他站起身,轻笑着看着她。
      “我感谢你没有派人追捕我,但并不代表我要一切都对你坦白。”
      晟燚长笑一声,道:“你会后悔回到这里的。”
      话音刚落地,他便如魅影一般欺至她的身侧。她猝不及防,只觉颈上一麻便失去了知觉,堕入无尽的黑暗。

      东方,天已露出鱼肚白。
      在皇城一处偏僻的小屋里,轻烟缭绕,隐约可见屋里摆设虽简单却不简陋,显得干净朴素。
      两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宫女先后醒来。
      其中一个梳着两个小髻的宫女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后轻声道:“姑娘还没醒。”
      另一个头发较为凌乱的宫女打着哈欠说:“皇上怎么会把这个姑娘带到这个他用来静思的地方?”
      “子芸!主子的事不要乱说!”梳着两个小髻的宫女轻斥道。
      “子屏姐,你不说我不说又没人知道!况且我说的也是事实嘛。”
      子屏白了她一眼,子芸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子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子屏姐,我猜这个姑娘一定是宫外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子屏笑道。
      “我子芸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这十年的宫都白呆了!”她有些激动,声音略略拔高,子屏赶紧示她小声点。
      “宫里哪个娘娘,哪个宫女身上不是浓妆或者淡抹的?可这姑娘,全身上下没半点脂粉味,却比宫里的娘娘们都漂亮!况且她的皮肉都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是宫里的?”
      子屏不禁莞尔:“你这小丫头片子知道的倒不少!不过主子们的事还是少说的好。”
      子屏看她畏首畏尾的样子,故意反驳她:“宫里的事就算我子芸不说,不还是照样蜚短流长的?一些个正经事没几天就被传得乱七八糟的。”
      “你既不喜欢他们这样说来说去的,就别跟着他们瞎掺和!皇上既然把这姑娘安置在这里,恐怕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要是从我们嘴里泄露出去,我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知道啦!”子芸知道子屏一向故意把事情说得夸张一点来吓唬她,不过这事也蛮有可能的,所以她嘴上虽不情愿,但心里却是信服的。
      子屏起身敛了敛衣襟,道:“别顾着说话,天都这了,去梳洗一下吧。”
      子芸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门出去。

      待轻轻的脚步声远去后,床上的女子才睁开眼。她直直地躺在床上,定定地盯着床顶的轻纱。
      其实她早在那两个宫女未醒前就醒了,并下床看了一下,不久那两个宫女相继醒来,她也想知道能否从她们嘴里探知些什么便跳上床装睡。她们俩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里便是皇宫了,而且这间小屋是皓龙晟燚用来静思的地方,应该不会有太多人会来这里。
      可是,要如何才能出得这皇宫呢?想到这,她微微叹了口气。她已试过了,她的内力和剑意完全不知踪影,遍寻不着,想必是晟燚动了什么手脚。不过还好皮肉伤已好了大半,要是让那两个小宫女看到她之前的样子肯定吓得面无血色了。她虽然寡居多年,但好人坏人她还是分得出的,那两个小宫女性子单纯,断然不是坏人,尤其是那个子屏,总让她想到死去的昭雁姐姐。
      唉,不知道晟杭如何了呢?她的思绪飘出了窗外,飘出了皇城,飘向了四王府。

      萧索的秋风瑟瑟地吹着,扫落片片血红的枫叶。
      在这深秋里,一切都变得肃杀。
      男子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景物好像都看在他的眼里,可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男子的眼神不是平日的忧郁,而是空旷的,空旷得有些揪人的凄清。
      他刚才去过刑部大牢了,难道真如晟燚所说,水凝昨夜已服毒自尽吗?那真的是水凝的尸体吗?他甩甩头,想摆脱这引起疑问,他不想承认,他什么都不想承认!那具尸首明明令他感到陌生,可她又真真是水凝的容貌。他的心中有种压抑的痛,它不会像刀一样扎他,只会像石头一样沉重地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秋风狂作,劈头盖面地袭向他,他的发冠被击落,于是发髻散开,青丝迎着风肆意飞扬。他闭上眼,他的发可以挣开束缚得到解脱,可他的心呢?
      狂风渐弱,淅沥声渐起。
      冰凉的秋雨借着风袭进来,拍在他的脸上,一滴雨正好拍在他的眼睑上。他蓦然睁开眼,一手撑在窗棂上,鱼贯而出。
      雨越下越大,狠狠地拍在他的身上,他仰起脸,被打得有些疼痛,他却依然仰着头。他故意睁着眼眼,雨滴入他的凄清的眸里,他发出一阵狂笑:“洗洗我的眼睛吧,让我看清这一切吧!哈哈……”
      这狂笑声虽有雨声阻绝,还是隐约地传入王普的耳里。冰泠公主昨夜在刑部大牢服素毒自尽的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王爷下朝一进府就冷着一张脸奔向清心居,他本想来看看,却在竹林阵外听到这狂笑声。
      王爷如今已三十,仪表不凡,身份显贵,想结亲的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可他总是婉言推拒,就连三年前皇帝赐婚都被他抗旨推掉,为此还与皇上闹了很久的冷战,最终才在太后的努力下和解。外面由此传言,这俊逸非凡的书国四王爷有断袖之癖。他有些哭笑不得,王爷却不置一词,淡然自若。他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求亲的人,他沉吟良久才说,总觉得自己的心不在她们身上。他壮着胆子追问,那王爷的心在谁身上?他看着远外,一泓清澈的泉水说,或许还没出生吧。到后来,他才蓦然明了,他所心系之人并非未出生,而是未长大,也许连王爷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很早就系在那个一身白衣,神情冷漠的女孩身上了。
      姻缘自有天注定,感情的事外人谁也帮不上忙。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秋雨潇潇,顺着古朴的檐角滴落不止。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变天了?”子芸不禁嘟囔道。
      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走在前头的子屏跨过了一道槛,叹了口气道:“这雨下过之后,怕是要更冷一层了。”
      “那不就要入冬了吗?”
      “谁也说不准啊,不过也应该快了。”
      说话间已到了小屋前,子芸跑到前头抢先开了门,子屏跨进屋将药放在圆桌上。
      子芸望进里屋,看见床上的女子已然起身,她正盯着自己看,一双明眸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
      “姑娘,你醒啦!”子芸欢喜地奔到床前,细细地打量着她,她虽只着一身白衣,也没有稍作修饰,却有一种芙蓉出水的自然之美,胜过后宫佳丽无数。子芸这样瞧着她,她也不生气,但脸色仍是一贯的冷淡。
      子屏看她醒了,也是展颜一笑,“姑娘既然醒了,那就过来喝了这碗药吧。”
      “不必了,我已无大碍。”尽管子屏的笑容让她想起了死去的昭雁,但她还是拒绝了。
      “姑娘,这怎么行呢?无大碍也还有小碍嘛!”子芸极力劝说,她却依旧一脸冷凝,不禁令子芸感到气馁。
      “既然姑娘自觉无碍,那子屏也就不勉强。对了,还没跟姑娘说一声,我名叫子屏,她叫子芸,都是宫里的小婢女,姑娘该如何称呼?”
      “秋泠风。”此话一出,她便感到心里一阵淡淡的苦涩,此生活到此,她已有三个名字了。
      “那我们以后就叫你泠风小姐啦!”子芸笑道。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侧耳听了一会屋外的雨声后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泠风小姐要出去吗?”子屏问。
      “我只是想去看看雨。”她的手已在门栓上。
      子屏赶上来,道:“泠风小姐要出去好歹也加件衣裳吧?”
      她停住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昨夜晟杭见她原本的衣衫已破烂不堪便给她换了身白衣,又略显单薄,便将身上的狐裘披风给了她,可披风早已掉落在回刑部大牢的路上,纵使衣风清冷,她一路未觉。
      子芸跑进里屋拿了件通体雪白的披风出来,“这披风是昨夜皇上留下的,说是给泠风小姐御寒的。”
      她看了一眼那披风,不置一词,子屏接了过来,给她披上。
      她开了门,顿时一阵萧瑟的秋风夹着几点秋雨袭进来,幸而披风的领口很高,给她挡住了不少寒意。
      雨势渐大,雨打落在地上迸溅出水花,门前的庭院已积起了水,于是雨点打下来,便划出大大小小一圈圈的涟漪,瞬间出现,刹那消失。
      她看着那些消消散散的涟漪,心中浮起淡淡的思念,感觉思念那就像水中的月亮,伸手可及却触不到实物,是遥远的。不止是思念,晟杭也是如此,纵使他近在眼前,他仍是有种她触碰不到的遥远。
      雨中有一把伞慢慢移来,穿过了院子,一双锦靴踏在积水之上,伞下露出的衣服下摆,是耀眼的金黄。
      当伞举高露出一张脸时,身后的子屏子芸双双跪下,齐声道:“参见皇上!”
      她直着身纹丝未动,眼睛仍定定地看着那些涟漪。
      他看着她,那一身纯白如雪的披风衬着她沉静的容颜更添摄人的光采。
      他遣开了子屏子芸,收了伞走到她的面前,手中一松,伞柄滑落,不偏不倚地靠在门边的墙面上。
      他的脸定在她的脸前,他呼出的气息拂开她凌乱的浏海,露出光滑的额头,他的嘴几乎要贴上她的鼻梁。他闭上了眼睛。
      长风吹起,灌满他的长袍,如一堵屏障挡开了所有裹雨而入的风。
      他吸入她吐出的气,她吸入他吐出的气。闭着眼的他暗自心喜她的乖顺,却不知她的双眸正透过他的肩膀看着庭下的雨水。她之所以无动于衷,不过是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这一片雨景。
      “今日,我已宣布,牢中的冰泠公主也就是你,已于昨夜服毒自杀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乎要被外面的雨声所遮盖,然而却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她打了个颤栗,慌了神,抬起头想看看他的眼从中窥探真假。鼻梁刷过他的薄唇,他反射性地睁开眼,她却毫无感觉,一双眼眸只知道在他的眼光中逡巡。
      他的嘴唇一丝一丝地向她靠近,那一纸的距离似乎加长了许多。时光似乎停滞。她拧紧秀眉,她的目光将她焦急的心情暴露无遗,他却没有发现。他的唇终于贴上她的唇舌,她这才惊觉两人此刻的姿势。要急退,却被他拥住。已失去功力的她在他的怀里挣脱不得。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摩挲,不管理工作她怎样挣扎,始终逃不开他如附骨之蛆的唇。她终于不再挣扎。
      庭外滂沱的大雨声声拍打着大地,也拍打着她死寂的心田。
      他的吻轻轻的,轻轻的,如蜻蜓点水,她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热切。眼前的这张脸,是晟燚,也是晟杭。那这唇是否也像晟杭?
      他看穿了她的目光,立即离开了她的唇,手依旧紧箍着她。“我可以忍受你的冷淡,却不能让你把我当成他!”她不作声,冷凝如刀的目光盯着他的手臂。她无意和他继续保持如此暧昧的姿势。
      他无视她的目光,尽管它似乎随时会变成一把刀刺入他的手臂。“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去过大牢,可是却被一具我易容过的尸体糊弄过去了。”她的心立即沉了下去,她的目光不再锐利,原本白衣胜雪的光华也淡了下去。
      “他死心了,你也该死心了。”她抬起头看他,眼中寒光闪烁,但失去了光彩,此时的她不过如一个悍妇,不再是一头发威的猛虎,而只是一只发狂的猫。她只是瞪着他,没有说话,她看过的书里没教过她怎样骂人。她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她心中的不尽愤怒,只能用目光作无声的控诉。他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我不是问过你,是否知道我会如何报复他。我要证他再一次看到,心头所爱归别人所有,而那个人正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马上接口道:“这是什么复仇计划?难道你没看到在他心里,我根本敌不过皇帝宝座吗?”她愤怒得五脏搅痛,可她的声音却出奇的冷静。他微微一愣,旋即朗声大笑。他不会同她解释,那个固执的人能把一个女子放在心中的第二位已是难能可贵,他想起他的屡次拒婚,该不会也是为了她吧?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泠风,我看我还是先回寝宫吧。”他放开她,开口道别。他没忘记她还是个病人,即使已复原大半,也禁不起连番刺激。
      听他叫“泠风”,她微微一怔,继而才想起他是在叫自己的新名字。她退进屋里,“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屋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倚着墙的伞滴下了一滩子水。他拾了伞撑开,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迎雨离开。

      秋雨过后便入了冬,初冬却是早已消逝在绵长的深秋里的。只隔了一夜,衣服便加好几层。
      屋檐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的东西,是昨夜下的细雪。屋外寒冷彻骨,屋里却温暖得很,两个暖炉正烧得通红。
      方桌前的男子正奋笔疾书,而他的面前还堆着一摞奏折。
      “哎呀,这是什么天气嘛!”人影还未出现,那柔柔媚媚的声音已传到了跟前。男子的俊眉打了个结。
      未几,一个紧裹着黑色长氅、云鬓花鬟的女子跨了进来,她一张脸还算清秀,但浓妆艳抹却将那点清秀破坏殆尽。一进屋,她便褪了长氅,旁边的两个小婢女赶紧接过来,捧在手里。
      她袅袅婷婷地绕过书桌来到男子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揉捏起来。原是给他放松筋骨的,他却感觉身上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她浓郁的香气使得空气浑浊不堪。他的笔再也写不下去,他回头看她,强忍住要喷饭的冲动,她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内里火红的肚兜和粉色的襦裤清晰可见。
      “你不是才囔囔‘什么天气’吗?怎么一进御书房就……”
      女子给他抛了个媚眼,声音发嗲地道:“屋里有暖炉嘛!况且,”说着一双柔荑就从肩头游移了下去,在他的胸前画圈儿,“有皇上在的地方哪里还会冷呢?”他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怀里,这才不着痕迹地阻绝了她的毛手毛脚。
      “你这只小狐狸!”他那如梦呓的声音连他自己听了也不禁要作呕,怀中的女子却是一阵轻颤,“臣妾若不是狐狸,还怎么做皇上的锦狐贵妃呢?”她柔柔地横了他一眼,眼中蕴含无数情欲。
      晟燚却是不吃她这一套的,轻咳了一声道:“锦狐,你来找朕有什么事吗?”他示意太监和宫女们退下,他才不想让他们继续欣赏这出闹剧呢,堂堂书国皇帝居然被一个女子弄得这么窝囊!萧锦狐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几乎要逼得他一把推开她。
      “皇上,人家想你嘛!”她立即换上一副闺中怨妇的神情,一双眼也盈满了泪。
      晟燚轻轻地将她推开,若不是早已司空见惯,他一定为她炉火纯青的演技所叹服,天知道他昨天才在她的锦狐宫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他的耐性快被她磨光了,他换上一张冷冷淡淡的脸道:“这不就是没什么事吗?御书房不是妃子可以随便进入的,就连皇后来都要通传,你怎么可以直直地闯进来?”
      一闻此言,她立即挤出了几滴眼泪,抬起纱袖连连拭拭泪,“皇上,您不是答应过我爹要好好待我,如何也不能废掉我吗?你忘了呈?我爹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他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的最后的心愿您都不愿意帮他完成吗?皇上……”
      晟燚不禁头疼,她爹萧又臣是先帝的左膀右臂,确实为朝廷立下了少汗马功劳,就连晟燚的帝位也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而他当初帮助晟燚的惟一条件就是要晟燚立萧锦狐为皇后,但因为得太后倚仗的晟燚的表妹曲稀烟抢先诞下龙子,由太后力保为皇后,不可撼动,因此萧又臣只能让步,临终发愿要晟燚永不废萧锦狐。他不忍萧又臣一代名臣死不瞑目只好答应下来。不想这却成了萧锦狐的金牌令箭,让他明明厌她厌得很,却又奈她不得。
      就在晟燚要好言相哄时,一个侍卫进来报:“禀陛下,九百里加急文书来报:燕州发生叛乱!”
      锦狐止住了啼哭,她们再怎么样也知道无理取闹也要讲时宜。若她再闹下去,晟燚说不定就把她爹的遗言抛在脑后砍了她。
      晟燚遣下锦狐,接过折子。这燕州乃六王爷晟唯的封地,前年奏说身体不适,想回封地休养,他准了。想不到他一到燕州就开始暗中招兵买马,三日前事师,打的竟然是“还明治”的旗号,编造一大堆当今皇上荒淫无耻、朝中奸人当道子虚乌有的事。如今已杀了燕州太守和一些誓死不降的官员,正攻向临地柳州。
      晟燚怒不可遏,一掌拍在书桌上,幸而这桌乃檀木所制,才能完好无损。
      挥退那名名侍卫,晟燚暗自沉吟,该派何人去平叛才好?

      四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燕州发生叛乱,乃六王爷皓龙晟唯所致。特命四王爷皓龙晟杭为大元帅,率兵三万平定叛乱。钦此。”宣旨的太监合上圣旨递到晟杭手中。
      晟杭似乎毫无知觉,接过圣旨后便呆立着。
      一旁的王普拉住要离开的太监,问:“皇上有没有说何时启程?”太监瞟了他一眼,才道:“陛下说明日授帅印,后日就点兵出发。”“哦,多谢公公相告!你不如先到期偏厅去喝杯好茶歇歇脚再走吧!”那太监这才有了点笑容。
      待那太监离开大厅,王普转向晟杭道:“皇上让您去平叛,这是何居心?”
      晟杭悠悠道:“他知道水凝的死对我打击不小,此时的我如何有胜算打赢这场仗?”他转而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死了总比活着好。死了,容易,活着,难啊!”
      王普心有不忍:“王爷,若水凝小姐在这,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子啊!”
      晟杭惨淡一笑,“呵,我说过要保她周全,我以为晟燚只会拿她来要挟我,不会伤她性命,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得知了水凝便是冰泠公主,这事,公有我、你、水凝三人知晓,你跟随我多年,对我忠心耿耿,更将水凝视为亲生女儿,而水凝更是不可能透露半点……唉,再说这些已是无益。”
      “多谢王爷信任!”王普感动不已。
      晟杭微微一笑,却是不见半点欢喜之色。他叹了口气:“木已成舟……”王普缄默无语,不知再如何开口安慰。
      晟杭站起身,向内堂走去。看来得去清心居同水凝道别了。
      王普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一向龙形虎步的他,如今走路竟有几分不稳。当他的身影隐入内堂,一阵急骤的咳嗽声接连传来,他昨日淋了雨,今日大寒却只着薄衣,不肯添厚……

      冬日的晴空万里无云,太阳也不知隐到何处去了。轻轻的寒风不时传来,刀刀温柔,却是冷得很。
      有一男一女沿着京城郊外的小河缓缓而行。那男的气宇轩昂,仪表非凡,那女的用白纱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利无比的眼眸。
      “出来逛逛是不是比闷在宫里好了不少?”男子问。
      这对男女便是晟燚与水凝,晟燚下了早朝一时兴起,对左右说到静思院一个人静思,任何人不得打扰,其实是带着水凝出宫,怕她在宫里闷得慌,反而不利于复原。
      “我的伤已无碍,不必劳你费心。”客气的话听来冷淡得很。他不知道,如果在宫里这些日天也算闷,那她这七年来在清心居所过的岂不是非人日子?
      “可是我怎么我看你还是一副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她那双犀利的双眸怎么是病恹恹、无精打采的人会有的?她撇过头去看着河面,河水清澈见底,水里的游鱼不惧水的彻骨冰凉,轻快地游动着。
      “好啦好啦!算我说错了!”
      她回过头有点惊愕地看着他,才知去掉皇帝之冠的他还是很善的,他和晟杭明明是长相一模一样的亲兄弟,性子却没有半点相同,若是晟杭,如何也说不出认错的话。
      他笑得灿烂,因为她的发怔。那笑容竟如孩童般纯真,有一点像王苹儿,苹儿不经世事自然可以笑得毫不做作,但晟燚不同,他早年就为夺皇位费尽苦心,登上九五之尊后又要为国事烦忧,他怎么也可以笑得如此纯真?
      “在想什么呢?”他的笑容里掺进了调皮。
      “没什么。”她有些慌乱地撇开脸。
      静静地走了一会儿,晟燚突然叫起来:“啊,是流云草!”他像个孩子般飞奔到前头,在河堤边几株草前蹲下。水凝走过去,晟燚一脸欢喜雀跃的神情。
      “流云草?”水凝走到他身后问。
      “是啊,”晟燚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这几株叶色洁白的草,边解释道:“这种草要是成片生长,风吹过,远远望去就像浮动的流云,所以就叫做流云草。有一年,先皇带着我们几皇子去打猎,我不慎受伤,膝盖撞到石块,破了很大一个口子,御医又离得很远,多亏四皇兄用流云草帮我止住了血。”他陷入了回忆。
      “是吗?”这语气更是冷淡,似乎还有一股怒气,晟燚微微苦笑:“小时候我和四皇兄真的很好。不只因为我们俩长得相像,也因为我们性子相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凝,“你别看我们现在这么南辕北辙,我们当初真的是形影不离,有一次还听到一个宫女说,“要是想找七皇子,找到四皇子就行了……”
      “那你怎么可以狠心夺他皇位?你怎么狠得下心?”水凝打断他,口气咄咄逼人。
      晟燚站起身,眺望着远处的连山,敛去了笑容,“身处其位,谁都会身不由已啊。夺他皇位并非一朝心血来潮,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慢慢疏远了,性子也渐渐不同,四皇兄变得忧郁沉静,并开始与我偶有不和。”
      “皇帝虚位,到底有何可争?”她站到他身侧。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要是世间之人都如你这般豁不就没了这许多纷纷扰扰?”他叹了口气,续道,“但,世人都看不破,我们都看不破。”
      水凝看着他俊逸的侧脸,不知如何言语。

      书国历798年11月27日,书国四王爷皓龙晟杭率三万兵众前往柳州平定由六王爷皓龙晟唯引发的叛乱。
      书国历798年12月29日,四王爷晟杭所率军队与叛军在柳州城下发生激战,叛军败,六王爷晟唯被杀,但四王爷晟杭受重伤。
      书国历798年12月30日,书国皇帝纳一名民间女子为妃,据传该女子拥有惊世容颜,但不知为何始终以白纱遮面,见过其容貌的人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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