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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哭忆往昔 秋里长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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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里长天,云卷云舒,纵人间世事艰难,头顶上的云仍不改她的洁白。世间如何也无法出那样洁白的云,所以她才属于上天吧?水凝很想应景地冷笑一下,可是那笑从心中萌出,却只停在了眼里。老天,难道我的笑只属于那个纯洁善良的冰泠,而不属于水凝?难道从冰泠接收水凝的时候,就已昭示了冰泠已死吗?
是啊,父亲死了,昭雁姐姐死了,臣子们死了,族人们也死了,全逍遥国就剩冰泠一人,她的身不死,她的心却陪着她所爱的人一同坠入轮回了。心死了,心死了,却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一具改名易姓的空壳要干嘛?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该千里迢迢来这个鬼地方,还妄想能够以自己的身躯换逍遥国的和平!早知道是这样,我为什么要轻信书国的狗皇帝?早知道是这样……
一切都回不来了,冰泠死了,原本一切该在她死的时候结束的,可她却让她的身躯留在这个红尘里,苦苦挣扎,苦苦轮回,过着七年生不如死、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你恨谁?”背后有人问道。
水凝急急回头,是师傅。
“你在哭。”他淡淡地说,并非询问,而是述说。
她的脸上并没有泪。水凝对他这么说并不感到惊讶,他很早就告诉过她,她的眼里藏不住东西,而她现在心情这么差,连他欺近身后都毫无感觉,更何况是掩饰心中的悲恸。
“你说你在恨谁?”水凝讶然,“我开口了吗?”“你自己开没开口都不知道,看来你真的很入神。”
水凝回头看向窗外,窗前的那棵枫树的枫叶被秋天孕得更红了。
“徒儿恨冰泠。”她没有多说什么,她相信他懂她的意思,既然他听到了前两句,也一定听到了后面的。
“那你不如说你恨为师,”他笑道,停了会儿,他收了笑,“是为师救下你的,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要担起那么重的血海深仇。”
“不,我不恨你,你和冰泠不同,你救了水凝,可冰泠却害了水凝,她留下水凝一个人……唉,徒儿说不清。”她懊恼,低下头去。他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师傅知道你的意思。”
“师傅刚下早朝吧?”那一身上朝的华服还未褪去,水凝很少看到他穿这一身衣服的样子,统共只见过两次吧?一次是七年前,一次就是现在了。不过,其实他穿什么衣服都差不多,都一样地俊逸,他分明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了,却仍不改七年前的气宇轩昂。
水凝转身走到桌旁,沏了杯茶,捧给他。
他接过茶,在桌旁坐下,“是,皇上又在问你,呃,冰泠公主的事了。”明明是自己为她改的名,现在却又说错了。
水凝也跟着坐下,“他仍不死心吗?一定又累师傅挨骂了。”狗皇帝一定想不到他所委派的人,他的好四哥,当今书国四王爷,竟将通缉犯藏在自个儿王府上,并当了通缉犯的师傅吧?
看她的脸上露出歉意,便安慰她:“没什么,他又不是没问过,发发火就过了,朝中不乏我的势力,没有什么事,他是不敢动我的。”他这话半假半真,假的是晟燚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真的是晟燚确实不敢轻易动他,不过这并不代表晟燚会任他安生地度日。
“师傅,徒儿这样一直躲在王府里,合适吗?要是有一天被人发现了……”其实已经有人发现了,只不过是无害的人罢了,水凝不觉得有告诉他苹儿来过的必要,如果让他知道了,一定会怪罪于王普。
“为师不会让你出事的!一定不会!”他郑重地对水凝许诺。
水凝心中一震,望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像,还有一种坚定。“师傅,你误会了,徒儿不惧自己的生死,这条命存不存在徒儿都不在乎。徒儿只是不想连累师傅和王府里的人。”
“不许说这种轻生的话!”他两道英挺的浓眉打了个结。在水凝以为他在乎自己的安危的时候,他却续道:“你余下的生命是为报仇而活的,是为你那些惨死的族人而活的!难道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徒儿没忘,也不敢忘。可是,师傅你为何比徒儿还在乎我族人的死?为何师傅你那么希望徒儿去报仇?”晟杭没有回答她,晟杭以为她会追问下去,不过水凝却没有。
水凝连叹了几口气,“师傅,徒儿有时候情愿没有来世间走这一遭!”晟杭看着一脸泫然欲泣的她。冷傲如她,一向不愿示弱于人,七年前眼看着随行的臣子宫女死去,她也没有哭,七年间纵使夜夜被梦魇纠缠,她也很少在自己面前显露难过的神色,今天却是怎么了?“收起你那副样子!既然七年前你接受了‘水凝’这个名字,现在你就没有了选择和抱怨的权利!”
不意听到晟杭这一呵斥,水凝着实吓了一跳。“师傅……”“去屋外把凤鸣剑法走一遍吧。”水凝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便敛容起身取下墙上的剑出了屋。
晟杭拿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水凝舞剑。她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回旋、踢腿、出剑样样都毫不含糊。她这样的身手要去闯江湖是绰绰有余了,但她七年独居,除了与自己比试外,没有丝毫实战经验,若想于禁宫侍卫中斩杀书国皇帝却仍是不可能。
随着水凝剑势的展开,一股冷冽之气也随之袭来,并在晟杭周身铺展开。水凝使的那把剑名为霜雪,乃千年寒铁所铸,剑身本就散发出冷冽之气,加之水凝性子冷,霜雪正好与之相辅相成,所以水凝使剑是发出的剑意也就成了冷冽之气。
“摒除杂念,提升剑意!”
“是。”
话音刚落,晟杭便感觉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手中的热茶慢慢失去了温度。晟杭阖上了眼睛,用心感觉水凝的剑意。
半晌之后,空气慢慢回复了它原本的温度,破风声告停。
“师傅,徒儿已将凤鸣剑法走完了。”
待晟杭张开眼,见水凝已进了屋。站在自己面前的她又回复了往日的神色,那样的冷傲。
晟杭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她面前,“摸摸看,有什么感觉?”水凝依言碰触了一下,“是冰的。”
“答得好!”水凝听得出晟杭话里有明显的讥诮。“这茶杯是冰的,你再看这茶,却仍是温的!你的剑意就只到这种水平吗?你已经学了六年了!或许,你会觉得为师是在苛求你,别人也许练了十载也没你如此功力。不错,你是比别人练的时间短,但你和他们的不一样!你的资质、天赋都奇高,非他们可比,所以为师才会对你寄予厚望。”
“师傅,是徒儿愚钝,辜负了师傅的期望。”
“如果你没法练到使这水结冰,那为师只好让你修习杀意了。”
水凝一听立时激动起来:“不!师傅,徒儿不想杀生!师傅,徒儿一定会努力提升剑意的!”
剑气有剑意和杀意之分,剑意可以通过对剑、合法的熟悉度来提升,而杀意却是通过杀生来修习,杀的生灵越多,杀意也就越浓烈、越骇人。当初晟杭开始教她练剑气时,说了两者的修习途径后,她便执意只修剑意而不修杀意。晟杭清楚她是因为幼年眼见臣子随从被杀的血腥场面而一直心有余悸,也没有多勉强她。可如今看来,杀意的修习与否终究还是有差距的。
“水凝,看来为师当初本该坚持让你修习杀意的。你如果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恐怕再怎么练剑也是枉然,须知用剑终要伤人,可你一直沉浸于惧怕中,不肯伤人到头来便要伤己啊!”
“师傅真的那么希望徒儿修习杀意吗?”她抬起清亮的星眸看着他。
晟杭叹了口气:“你若真的无法在剑意上有所长进,那为师只好逼你修习杀意。”“师傅,请你给徒儿一段时日再试试,徒儿不相信剑气惟有剑意杀意双修方能有所成!”
晟杭看着她,那双璀璨的星眸里闪着异彩,嵌在她清丽无双的容颜上更添一份灵动,晟杭沉吟片刻,才道:“好吧,为师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你还是没法使这茶杯中的茶降温乃至结冰,为师只好让你修习杀意了。不要怪为师给的时间太短,你已经练了六年,没有再六年可以让你浪费了。”
冰泠咬咬下唇,有时间总比没时间好吧。“徒儿知道了。”
“姐姐!姐姐!你在哪?苹儿进不去了……”
水凝正在屋外练剑,忽听到有人叫唤,忆起是苹儿的声音,不禁摇摇头,前天师傅说他要在清心居外的竹林里设了个阵,让一般人是没法进来的,自己也忘了苹儿会来找自己。不容多想,仗剑飘身掠向声音的来源处。
“苹儿,听到就答应姐姐一声……”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姐姐,苹儿在这呢!”回头一看,苹儿正欢快地奔向自己。“姐姐,苹儿好想你!”
“才几天不见,就想姐姐啦。”话才出口,就见苹儿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姐姐,你笑了耶!!”
笑?笑是这样的吗?水凝抚着自己的脸颊,“姐姐……笑了吗?”
“是呀是呀!这下姐姐不仅可以进宫当娘娘,说不定还可以当皇后哩!”苹儿一脸地兴奋。这就是笑了吗?为何这样的迅速?丝毫没感觉到笑的滋味是什么。
“……别乱说!走吧,姐姐带你进去。”
水凝虽然不清楚师傅设的是什么阵,但也看过一些五行术数的书,略微懂一些,因此过了半刻便穿过竹林进到了清心居外。
“好了,以后你要来找姐姐可以在竹林外喊姐姐一声,别在竹林里乱闯,不然又会进不来,知道吗?”幸亏师傅的阵还没设好,陷阱都还没做,要是真让苹儿这样乱闯可如何是好?
“苹儿知道了。今天我爹上街给我买了冰糖葫芦,我就想给姐姐吃,姐姐一直住在这里,不知道吃过没有?”
水凝这才看到她手上还拿着几支冰糖葫芦,水凝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颤着手接过冰糖葫芦。“姐姐,你怎么了?”
“七年了,我有七年没吃过冰糖葫芦了……”冰糖葫芦还是那个样子,可是握在手里的感觉却不同了,七年前握住的是幸福,现在握住的却是痛苦……
“七年啦?好久哦!那姐姐就吃吃看,看味道一不一样啊。”
轻轻咬下去,化入口中的是丝丝的甜意,但是渗入心中的,却是浓浓的苦涩……
“姐姐甜吗?”看着苹儿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水凝突然有种想哭的念头,这样的纯真无瑕真真与七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辙啊!
“甜,很甜!”
纵使苹儿听不出她话中浓浓的哀伤,也看得出她分明是一脸的愁云惨淡啊!
苹儿定定地看着她,水凝却恍若无人地瞪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径自回忆年少时的点点滴滴。“姐姐……要哭,就哭出来吧!”苹儿终于开口。
水凝这才将眼神移向她,她的眼神空洞飘渺,看着苹儿,却似乎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着某个人。
水凝张开嘴,却停住,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啊,可是,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泪顺着脸颊缓缓而下。泪是暖的,可却又那么冷,冷得刺骨,不,是刺心!一滴一滴的泪如尖刀一般,狠狠地刺着她的心。好痛,好痛……可她却哭不出声来……
水凝终于一把揽住苹儿,任泪肆意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