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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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的疑问今天马上得到了解决。
早膳照例没有与大家共进——等我睡饱了，有人给我送，当然了，药也“顺便”送来。饭后，也不管我是不是情愿，采菁还是捧着一片茶叶和一颗荔枝来了。采菁是个严肃的丫头，有时候真疑心她是个哑巴。好像她跟燕燕的关系尤其差，因为跟燕燕照面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是打燕燕头顶上飞过去的。我问燕燕，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这两个丫头！
问不出，我也不问了，乖乖地下床进行下一道程序——更衣。时值农历七月，夏暑未消，燕燕为我准备的是一套宽大的粉色纱罗长袍，这薄质的料子提花起绒本就不易，偏偏还是纤细繁缛的百蝶纹样，在那个世界的时候，这上等的料子莫说是日常穿，就是见，也难得一见。袍子领头较低，袖子没用马蹄袖，看来的确只是日常的衣服，领口袖口的镶边只一道，狭且素，却很是细巧。这袍子极长，穿上身，连脚上的花盆底儿都掩住了，一直垂到地面。对了，这花盆底儿不得不说道说道，这鞋比普通的鞋高出三寸有余，而且是中间高起，幸好我小时候学过芭蕾，再加上我练瑜伽得来的平衡功夫，否则我这种从不穿高跟鞋的人站都站不稳。
然后是梳洗打扮。燕燕果然好巧的手，不一会儿就给我梳好了个如意缕，我仔细地端详镜中的自己——我还没仔细瞧过我到底长啥模样呢——这小丫头眼睛长得没我漂亮，不过没黑眼圈这点比我强；睫毛的长度嘛，倒是与我有一拼，只是不够翘不够卷；眉形眉色虽没我的好，但也还不错，也算是眉如远山，是公子喜欢的类型。目光下移，看鼻子和嘴，玲珑地嵌在脸上，显得乖乖巧巧的，不错，我喜欢。再看脸型，与我一样属于鹅蛋脸，只是我的下巴纤瘦，有点像瓜子脸，她的（什么我的她的，现在她的就是我的，我的还不知道是谁的）比我的丰满，稍有点婴儿肥。总体来说，我还是满意的，才不管入不入时人法眼，反正我现在是权相的孙女儿，哪个敢说半个“不”字儿？倒是燕燕，看到我一直盯着镜里瞧，慌了神儿，忙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道奴婢不及牧儿姐姐半分巧，若是小姐嫌奴婢梳得不好，奴婢甘愿受罚。”这丫头未免也太小心了吧，我只好搀她起来，好言劝慰两句，她才定下神来。
没事情做了，我便开始在房内“熟悉地形”。我不得不感叹：相府就是不一般！就连角角落落里摆的花瓶都件件珍品，若是能扛些回去当古董卖，肯定能发大财。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随便举个例子吧，我房内有一只双口青花瓷瓶，我在一本青花鉴赏图册上也见过一只康熙年间的双口瓷瓶，没这只好，估价十二万至十四万，这个要是拿去拍卖，还不定能赚多少钱呢。
我这人果然是没定性的，没多久就有对那些花瓶失去兴趣了，因为毕竟不太可能扛到现代去换钱。闲得发慌，就叫燕燕给我取筝来。燕燕一脸吃惊——原来二丫头这小妮子以前看到乐器就像见了仇人，特别是筝。想想我五岁学电子琴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对于学艺的态度，古今中外的小朋友挺一致的。
疑惑归疑惑，燕燕还是很听话地给我抱来了筝。嘿，这筝也挺不错的嘿，试了试，音色比我原来那架不知好多少倍。几年不玩了，乐谱倒还记得些，只是不知道指法还熟不熟。先弹个什么曲儿呢？《渔舟唱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三级的曲子，简单，而且谱子记得最熟。我天生手软，大指关节一着力就凹进去，为了手形这事儿，没少挨师傅的板子，后来为了练手劲儿不戴假指甲，师傅检查作业时戴上弹反而弹不好，结果被我的野蛮师傅狂扁一顿；和同伴用此曲的后半段飙琴（就是看谁弹得快了啦，此曲后半段最为适合），由于当时正在练《浏阳河》，明明差别很大却莫名其妙地拐到《浏阳河》上去，被同伴取笑……往事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早知现在这么怀念，当初为什么选择放弃？为了抵抗考级就可以放弃爱好，我当时真是傻到家了。
沉浸在回忆中，竟没有发现阿玛就站在门口。在公子面前弹这种曲子真是太出丑了！
我正不知道说什么，阿玛就先开口了：“嗬，琴技大有长进嘛。原来不是说恨死弹琴了么？怎么今儿兴致这么高？”
“阿玛有事么？”
“昨个说过要考你学问的，今儿来践诺呀。来，先把秦观的那阙《江城子》唱来听听。”
我可怜兮兮的摇摇头——那阙词我是见过的，只记得最后几句是打我们家李煜大人的词上得着的灵感，但没亲爱的李煜大人写得好，就没正眼瞧过。谁知竟是要背的。
公子见我摇头，也只能摇头，然后转过身去唱道：“西城杨柳弄轻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回转身，对我一笑，说：“淇儿这回可记下了？”我看到的分明是他眼中的晶莹。
我说我不想背这首词，公子问我为何，我道：“只看起首的一句我就知道时他被贬郴州前之作。”
“哦，有意思，你倒是说说看。”
“彼时，少游爱用轻语写愁，遣词还嫌嫩，不够老道。其实用轻语本来并没什么不妥，有时这么写反见得愁之至深。但若不是单纯的轻，而是轻浮，就是弄巧成拙了。此词首句用‘弄’媚气太重，又不是伤情，显然是轻浮了。有此词引篇，就是再愁也觉矫揉造作，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本来还想对比李煜的词说这词最后几句写得有多拙劣的，但是再说就太刻薄了。而且在公子面前说李煜，不是鲁班门前耍大斧么？还是算了。
“那，依淇儿之见，当用何词呢？”
“用‘莫’。同样是轻语，‘西城杨柳莫轻柔’就多了些端重，多了些无奈和怨气。其实改了这个字又有什么用呢，反正这词的问题根本在于那时的愁非真愁，所以同样是少游词，这首就不及‘杜鹃声里斜阳暮’来得凄切。孩儿自知文采差得远，刚刚的评论权当淇儿不懂规矩，当不得真，阿玛莫要笑。”
阿玛高兴地把我抱起来说：“我们家淇儿也会赏诗了，将来定成个小才女。”
我幸福得要眩晕过去了，为了公子的一句表扬，也为了他肯这么亲密的对我。但我究竟是清醒而镇静的，于是我面无表情地说：“这算什么？不过是挑刺儿，若叫我写，我连这也写不出。再说，才女有什么好？不过是女子，自古多次多情者必多难多愁，到头来，女儿家该有的遭遇磨难是只多不少。若是有人理解有人怜爱还好，可是看看不是孤苦终老或者抑郁薄命的才女有几个？才女要比寻常女儿家更懂得担当才行。太累了，淇儿情愿一辈子只会为爹爹研墨。”
阿玛不说话，轻轻地把我放下来，兀自走向窗口，对着窗外叹气——正对着窗子的是院子里海棠的枯枝。当窗嗟叹为哪般？可是因为想起了谁？
我不忍看他的愁容，默默地低下头去想继续调筝，可是此刻弹什么好呢？欢快的显然不应景，反而会显得尴尬；弹哀伤的，又怕引下泪来。一时没了主意。
忽然听到公子说：“不一样了，淇儿，自从你醒过来，你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长大了好多。怎么说呢？有时候，甚至不像个六岁的小孩子。”
我自知要露馅，只好说：“大病和生离死别是能让人突然间成长的。”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昏倒前后的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不露齿地笑，不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是个赝品，是三百年后的人？谁信呢！还是编故事给他听？又说不出口，我是个擅长撒谎却不适合撒谎的人，我可以把故事编得滴水不漏，我刚才明明可以避免这场对话，可是我不想。有时候觉得自己工于算计，为有能力把每步都计划得精准而骄傲，可我最终总是受情感左右，明明计算好的却不能实行，那么这些心计又有何用？有时真的怀疑我是个裂脑人，明明心里选择理智，躯体却不由自主地靠向情感，如飞蛾扑火，明知会葬身火海，仍然义无反顾。我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就是这样，经常为此吃亏，却不愿改变。到了这个世界，我还是这样，唉，最后会死在这上面的，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不过，比起清心，我已经是太理智了。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还像以前一样呢？
“其实身为父亲，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像其他孩童一样无忧无虑。心智早熟，其实并不好。有时候，看透了，反而会痛苦一生。”
“若真是早把一切都看得通透，不存希望，就不会痛苦了。最痛苦的是心怀希望却看到现实。”
“你真的不是个六岁小孩子了，六龄孩童是没有你这样的理智的。”
“可我驾驭情感的能力还是六岁孩子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放纵情感去压倒理智，与根本没有理智有何区别！我不骗自己，我从不对自己说我长大了，我承认我其实不过是个六岁的女娃娃。阿玛，素儿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呢？”
“素儿，自小就是沉静而寡语的。别人说什么她都是听着，然后一丝不苟地照做。她从不跟我说这些的。”
“真乖巧，这也许才是女孩子应该做的。她那大家闺秀的样子让我好生羡慕。”
“言不由衷罢，你当真羡慕么？若叫你那么做，你一准儿不干。”
“嘻嘻，阿玛真知我。”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天黑。多想日子就这样过呵。但这很难，这是一篇早已被定下结局的小说，我和公子都不过是小说中的人物。据史料记载，公子七日不汗，于康熙二十四年五卅撒手人寰，与卢氏卒于同一天，次年葬于京郊皂荚屯的一块风水宝地，后在战火与□□中被夷为平地，从此变为农田，直到九九年才开发为纳兰性德纪念馆；我，纳兰家的二小姐，下嫁亮工，死于康熙三十九年，时年亮工得中进士，从此平步青云，直到雍正三年为其定下九十二条罪名，令其自裁；至于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明珠府西花园，也会成为醇亲王的西花园，到成为宋庆龄故居时，怕是只有着渌水亭和那两棵明开夜合上还有我们的存在过的痕迹了。历史就是写得最成功的一部戏剧，而我此时第一次有了改剧本的念头。
天黑了，有家仆来叫我们吃饭。到了本家，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我那传说中的玛法——权相纳兰明珠。此时的明珠已是武英殿大学士，一年半以后以《太宗实录》告成，还将加太子太傅，即使是后来被郭琇弹劾而罢相，也是个有名望的富豪。只是他的儿孙们都先他而去，只留他这个老爷子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想也觉他不会好受。我又扫了一眼席上的其他人，嗬，比昨个儿来探病的人还全乎。菜品也很丰富，鸡鸭鱼肉的满满地摆了一桌。为了庆祝我痊愈，大家伙搞得这么隆重，我很欣慰呀！
事实证明我是在臭美，幸好明珠说的是汉话，否则我又要煮土豆了——原来明珠召集大家聚在这里原是为了商量置办皇上生日贺礼的。天！这才使康熙二十年的七月，离玄烨的二十二年的万寿节还有一年余呢！我是没资格议论这个的，所以我还得老老实实的由着他们讨论这事。
这人多也不见得力量大，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结果。也难怪，皇上虽说才“奔三”，可什么宝贝没见过？再说，每年众大臣送来送去也不过是些珠宝什么的，别说收的人，就是送的人也腻了。可是商量不出结果，就没人动筷子。守着这么些个好吃的只能干瞪眼，我可受不了，这一天只顾跟阿玛说话了，午饭都没吃，我要饿死了。于是我定了定神，装作怯怯地对明珠说：“玛法，玛法，不如精工打造一套金荷送给皇上吧。”
没等明珠开口，比我大不了几岁却长我一辈的揆叙先开始嘲笑我了：“我当你能想出什么新鲜的主意，原来竟是馊了的。”
好你个揆叙，又是你！自己没脑子还敢嘲我？你等着吧，日后你做了官，有你好看！但人家毕竟是长辈，再有意见也不好发作，只得继续柔声细气地说：“二叔，你听人家说完嘛。造得荷叶荷花大一点，矮一点，底座稳一点，淇儿自有法子玩出花样来，保证皇上看着欢喜，记得也牢。”
公子也帮我说话：“阿玛，这回您就听淇儿的吧，这没准真是个好法子。”然后他捏了捏我的小手，低头轻声对我说：“你是想学窅娘步步生金莲吧。”
公子就是公子，我这点小心思他这么快就猜透了，而且还这么信任我，我差一点就要拥抱他一下了。只是明珠在此，我只轻轻点了点头，并示意他保密。只顾兴奋，竟没听到公子是怎么说服明珠的，反正最终结果是纳兰家明年孝敬皇上的生日贺礼交给我负责，我也终于有事可做了。
注：康熙二十二年时，玄烨二十九岁，因生于上半年，依例虚一岁，算是三十岁，所以这个万寿节还是比较重要的。那么康熙二十一年的万寿节捏？据偶考证，玄叔叔那时还在盛京“调研”，怕是没时间过生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