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有酒惟浇赵州土 ...
-
眼见得我的病渐好，阿玛也就放心地去当差了。那玄烨，竟比中学课本和影视剧、小说里的资本家还黑——阿玛方告假几天，玄烨就迫不及待的让他“加班补偿”。公子要是像某些人那样（揆叙，不要四处乱看，你知道我在说谁！）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干嘛嘛不成，也就无所谓了，可公子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怎能担的动这般辛劳？！若是寒疾复发了，又少受不了折磨。可那明珠却还颠儿颠儿的傻乐，整天跟家人说什么“我儿越来越有能吏的样子了”“如此受皇上赏识，定成大器”。他脑子是进水了，还是进灰了？真是让人干着急。
阿玛不在家的几天，我也没闲着，既然揽了活儿来，就不得不干。这几天，我好容易把“步步生金莲”的服装和伴奏设计好了。甚为自得，就差效仿金圣叹些“不亦快哉”了。
服装的料子自然要用南唐宫中流行的“天水碧”，找不到再说。款式就比较费脑子了，我尚小，若是南唐样式的衣服，我定是穿不出窅娘那般韵致的，况此时毕竟不同于南唐，我若真穿那样开化的衣服，不知道要被当代那些理学家们批判多少次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以画儿上西施的服装为基础，加一些南唐和满清的因素，这样就哪边都不开罪了。这样说是挺容易的，实际上，我可是画了不知多少张草图才定稿的，那份辛苦，怕是只有燕燕和采菁看得最清楚。顺道儿，我也把发型设计好了，是简单到只有一只四蝶金镶玉步摇做装饰的发型。我心里清楚得很，太繁琐的发型反而会使我这么大的孩子失却天真可爱的形象。一只步摇，随舞步摆动，恰到好处。
至于乐曲，就更难了。多亏阿玛不介意我去他的通志堂里“捣乱”，我才有可供参考的资料。公子的通志堂果然名不虚传，市面上常见的书籍自不必说，另有好多珍本、善本、孤本，有的书，我连名儿也未听说过，我甚至还发现了一本英文原版的《圣经》。逛够了，我就捡了几本乐谱回去，捎带脚的，还抄走了几本医书，我自有我的打算。幸好学古筝的时候一时兴起，学了一点古乐谱的知识，否则真不知怎么应对。我自知自己乐理学得一塌糊涂，谱曲更是自小学被辅导乐理的师傅大大地夸奖过一次后再无长进，我只能改现成的。《渔舟唱晚》《出水芙蓉》《浣溪沙》到三百年后的古意流行歌曲，我基本借鉴了个遍，终于能交给家里的乐班了，至于修改和乐器之间的协调、分配，我就不管了，叫他们自己弄去。
其实我最犯愁的还是跳舞，“步步生金莲”可是中国古代的芭蕾耶。唉，时日还着多呢，先把这小妮子硬梆梆的身体练软了再说。
这天，阿玛终于当值回来了。果然，玄烨没少“剥削”公子——值完御前再值夜，不仅要守卫护驾，还要在玄烨诗兴大发时完成应制之作，几天下来，阿玛竟是比我初见他时又瘦了一圈，气色也差了很多，活像是被“玄扒皮”扒了一层皮。明珠还是老样子，摆出一副长面孔让公子努力“争取被虐”，这明珠，直把摧残当爱重。
还不容我有机会表示一下对父亲疼惜的之情，阿玛就有一头扎进渌水亭与老友们相聚去了。阿玛反复向我强调，今天是给顾梁汾和梁药亭送行的，叫我不要去捣乱。可我偏偏生来就有看“禁书”做“坏事”的阴暗心理，公子你不让我参加，我偏要在一旁偷听。再说，万一哪天我不当心回去了，我要对我那一直好奇梁汾长啥样的大“徒弟”有个交代。于是我就躲在渌水亭旁的一块大太湖石后看“现场直播”，自我感觉，颇有几分亭畔芳草的味道（请原谅我的自恋）。
开始，他们论文论道论人生，我在旁边听着，真是太长见识了。后来，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康熙十八年的那次博学鸿儒科上去了。那次的事情我是很熟的，这里的几个人中，严维崧取一等第十名，秦松龄取一等第八名，朱彝尊取一等第十七名，均用翰林检讨。就连答卷中有女娲补天一事的毛奇龄和不欲出仕草赋一诗的严绳孙也入了二等，以用翰林检讨。只有姜宸英那人倒霉催的，本来叶方蔼和韩炎（应加草头，奈何电脑里打不出）举荐他参加考试，结果俩人双双因事出京，宸英想做官却没参加成考试，郁闷了两年，至今心中不爽。公子大概于心不忍，便道：“比起我，父亲更信任家仆安图，先生若与之为礼，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阿玛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人拍案而起，叱道：“我一直当你是一尘不染的佳公子，今日，我才真解你！算我看错你了！”言罢，便要拂袖而去。想这人定是那姜宸英了，脾气怎火爆得像只炮仗，一点就着？公子也是好心，又不是故意要戳他的自尊心。我想上前去拉住他，同他理论，又想我是在偷窥，怕被公子责备，还是忍下来了。
姜宸英是被大家拦下来了，可是再也没人说话了。此时，公子也是面红耳赤，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经过好长时间的沉默，肥嘟嘟的徐乾学才开口道：“容若是不是做侍卫太久了，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被我吓了一跳——听到他说的话，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噌”的一声跳出来，“大义凛然”地站到这堆人面前。阿玛也很诧异：“淇儿，你怎在这儿？快回去。”
我管不得那么多了，对着徐乾学开口道：“说呀！徐先生怎么不说了？好，您不说，我来说！姜伯伯，您自己想想，阿玛做这许多事说这许多话何时为过自己？若不是为了您，阿玛连安图的名字都不屑提，他怕脏了自己的口！阿玛怎知道这会刺伤您宝贝的自尊？对于阿玛的好心，您不言谢也就罢了，朋友么，谢得太多就显得生分客套了。可您反而指责他，他受得了，淇儿可受不了！淇儿就没见过您这等欲做官又抹不下面子的。我若是您，早就把出仕的念想断了。不信您问问徐伯伯，这官场哪能容得下真正的清流？哪个自命清高的官能吃得开？您问问徐伯伯，对他们来说，最奢侈的是不是良心和自尊！”
姜宸英泄了气，可是徐乾学脸上挂不住了，欲出言相对，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官场浪里客。我抓起桌上的酒壶，喝了几口壮胆，抹了抹罪，借着辣乎乎的酒劲儿，指着徐乾学就是一通骂：“徐伯伯，您摸摸良心看，您的良心还再不？哼，很不幸，您没有资格说阿玛。您本身干净清高吗？您还别不信，我们打个赌怎样？八年，我们以八年为期，八年内，您定会做出让阿玛为难的事情来，到那时，漫说淇儿和阿玛，就是我们整个纳兰家都要毁在你的手上！”
“够了，淇儿，你给我冷静一下。今天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不对，你不必迁怒他们。我知道，这些年来，我确实变了，我身上有世俗的影子。各位，纳兰今天多有得罪，自罚三杯。淇儿，还不快向各位伯伯道歉！”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公子对我发怒。我有些怕了，倒不是怕他罚我，深为父亲，毕竟不可能把女儿逼上绝路，我是怕他怒伤身。
可是，输人不输阵，我又抄起酒壶饮了一大口，白眼一翻，说：“我不，人不可无傲骨！若是淇儿的话有半点错误，愿自剪其舌、自剜双目！”
“好个爽气的小囡！只是侬说话好像有点过，何必呢？我知道，容若自有他的难处，不便同我们讲。我们也的确不该忽略了他的委屈。这些话，我们说过去，道过去就完了，大家何必当真？咳，今个儿本是给我饯行，大家又提这些做甚？”
虽然说的是官话，却有浓重的无锡口音，这人定是传说中的顾贞观（梁汾）了。果然，公子“知我者，梁汾耳”不是白说的，说到底，还是他最懂公子。我又偷偷瞄了他几眼——这人居然是标准的美大叔！虽然气色不好，可还是很有气质的，本身长得也不错，若是被我的那群控大叔的同人女朋友们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的。想想落拓的顾贞观被一群疯狂的同人女围攻，就觉好笑。再看其他人，真是各有特色，好多美大叔！一脸黑胡子的陈维崧是粗犷型的，朱彝尊是文雅型的，算下来，大概就是徐乾学这胖叔叔最难看。这里真是叔控的天堂！我是来早了几年，像我这种王子控和腹黑控应该去找康熙的儿子们。可是，这里有公子，足矣。
我还沉浸在遐想中，就觉得身子开始轻飘飘的。毕竟是没喝过酒的人，酒劲儿一上来，便支撑不住了。然后我就只听到我脑袋着地的声音——“咣当”……
醒来时，我已卧在自己的床上，官额娘正伏在一边瞌睡。她一向重妇容的，此刻，却口水都流下来了，在褥子上洇作一摊。想必是我昏迷太久，累着她了罢。其实她可算是这相府里最可怜的人儿了——公子常常忽略她，她又少言寡语的，在这府里也没个依靠，心里面儿的委屈，说嘛说不出，哭亦哭不得。虽然她人很好，却总是板着副冷脸。若不是我本就了解她的性子和为人，定忍不住也像那些长舌侍女似的嘀咕她两句小话儿了。
我又轻轻扭头看了看四周——公子不在，我竟真的惹恼了他么？这倒无所谓，因为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而且他既是我阿玛，就更不会计较这些了。我担心的是他的身体——怒易伤身，唉，短短几天，我竟又做错了一件事。
果然公子没有计较，傍晚就来陪我了。今儿没有亲自照顾我，只是因为皇上派人来急召他进宫。（又是这个“玄扒皮”！）
“以姜伯父的性情，是不会计较的，只要您给他写篇词去，他自会明白的。”我安慰公子道。
“这我自然知道，而且我已填好亲自送去了。”阿玛说着递过来一张笺子给我看。公子的词和来历我是早已烂熟于心，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金缕曲·慰西溟》。展开，果见笺上题着：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蛣（电脑中无此字，只好白字先生一回）。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
“‘失意每多如意少’，若是阿玛能真心明白，就好了。只是，我比较担心徐先生那边，这回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毕竟是在官场上混的人呀，阿玛不可不防。”
“哈哈，徐先生跟你这小孩子家家的解什么梁子？莫要学大人说话，不可人的。徐先生是我的恩师，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只是你以后不许对长辈这么无理了，也不兴这么胡闹了。这次你后脑勺受了点儿小伤，阿玛就不罚你了。病好以后给我好生学你应该学的！”
什么？后脑勺轻伤？我暗爽。
阿奶很快就探病来了，我趁机对她的满语装傻，果然，阿奶担心得不得了。很快，这件事全家都知道了，再后来，连宫里都知道了，还来了位太医。远远看到这太医，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一大块石墨在走动；走进一些，看清楚了，好么，化学反应发生得真容易，几步路的功夫石墨变金刚，不是指钻石，是电影里那只叫金刚的大猩猩！若是在南京路步行街上看到这样的人，我还当他是在搞行为艺术。这太医是纯正的“蒙古大夫”，我真的没有骂他的意思，因为他就是祖籍蒙古的大夫（这句话说得真麻烦）。即使他医术再高明，我也不怕露馅，莫说失忆这种事情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他能瞧出些什么，这些个御医我还不清楚？都是不敢担当的人，嘴巴倒是一个赛一个巧，不会于我不利。果然，经过“金刚”仔细认真的检查，证明我并无大碍，只是不知摔到后脑勺，引起逆行性遗忘症罢了。那时候可没这么科学的词语，这是我的话，我知道这样说不对，真要是逆行性遗忘症就啥都不记得了（其实，我倒是盼着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呢，也不必这么痛苦了），可古人不明白呀，觉得玄乎其玄，结果是我拿这个忽悠太医，太医又拿这个蒙我家人，没准儿那小太医还以为今天在我这里学了个洋词儿呢，以后拿去坑别人也说不定，不过这我就管不着了。其实我没说我昏迷的时候陪上帝看戏来着就不错了，事实是古人大都用这法子骗人，用滥的招，我不喜得玩儿。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都是在接待探病者的活动中度过的。让一个病人疲于接待，天理不容呀！我明白，这可是明珠大人察人、敛财的好机会，作为他的孙女，我即使是为了以后能在府里混口饭吃也不得不配合。这不，听采菁说又要有几个小朋友热热闹闹地来了……（本章未完，待续）
注：姜宸英实际已于康熙十九年南还，此时是否归京，不得而知。容若与宸英的对话据我考证应发生于康熙十八年，为了情节上的考虑调至康熙二十年。梁汾南还奔丧此事确为康熙二十年七月发生，饯行似是在立秋，但不确然。药亭南还应发生于为梁汾饯行后不久，因梁药亭非主要人物，就将他与顾贞观并在一起送掉，药亭大人及其Fans一定要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有酒惟浇赵州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