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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方汇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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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洛阳,多高山、丘陵,少平地。从城外开始就是这样。嵩山、邙山、万安山等数座高山团团圈住这座富贵古香的历史古城。但实际上这种多山的地势从郑州西部就开始了,所以从郑州到洛阳城的官道多是山路,异常难走。
靠近洛阳最后一段山路上,有两个人,人各一匹马,身穿着劲装,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他们是从武盟出发,经过郑州,直奔洛阳而来。在这种情况下,这两人本来应该刚出郑州就直接弃马,然后施展轻功前行。在山路这方面,马没有任何优势,远远不如骡子。骡子驮着人爬山,既快,也不用背上的人在难走的路段下来步行。在只有马的情况下,弃马是最明智的选择。但这两人却一改之前的急迫,任凭座下的马在山间随意漫步。
走在后头的这个人,年过不惑,眉目却依旧俊朗,有几分儒雅,应是气吐不凡。这个人叫杨开懿,人称“风侯”。
其实,他本来也有这个打算。但他看见前面那位傅大公子悠然自得,显然一点也不心急的样子。他只是来协助这位傅公子办事之人。既然这位傅公子自信满满,心下并没这个打算,那他也就无需多言,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前面的那位傅羽臣傅公子折扇一开,徐徐轻摇,十分惬意地欣赏沿路风光。
三月暮春,春意已深,但春色不减。尤其是在山间,春色恐怕还停留在初春,春意嫩然。新叶纵横平铺,百花随缀其间。山里的紫荆、海棠,繁花一树,似锦如华。特别是海棠,娇小精致的花朵,堆得满树满树,都能让人看着就醉入其中。
这位傅公子手上拿的是一柄一尺十三档的棕竹大扇,大骨、小骨用的都是棕竹。棕竹虽然常见,但是这种尺寸的大扇却极其难得。冷金扇面上劲势洒脱地写着“高山景行”四个大字。扇子全开时,全棕竹的竹骨犹如闪出万道金光迷人眼目。
是一把富贵灿烂却不乏文人风雅的好扇!
物如其人,拿着它的主人自然也是一位风姿潇洒,气骨不俗的翩翩公子。
这位傅公子四个月前刚刚胜任武盟代理管事一职,此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今日,春•光之中行,更显意气风发。
武盟,武林盟主的坐镇之所,江湖白道的统帅之地。自十五年前英皇武帝一同退隐江湖,江湖上下为了挽留这两位数创辉煌的武林盟主,愿掷十五个日月春秋来换取两位的回心转意之后,武盟的管事一职就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至关重要的位子。除了打点武盟上下以外,还要代替如今空悬无人的盟主之职,代为管理江湖事务。原来的武盟管事是“一眼尽一品人”的邹品邹先生。但在年前遭到昔日仇敌须臾老祖的暗算,伤重,不得不暂时离任休养。让所有人惊讶的是,邹品先生离开之前居然将自己这么重要的位子委托给一个才小有名气而且还这么年轻的傅羽臣手上。但也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位傅公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在就任代理管事的四个月内将武盟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如今武盟上下无一不称傅公子“英雄出少年”。
毕竟邹品老先生当年是识得清绝二才,“贤烁六卿”的伯乐。
马儿气定神闲地踏着突出的石块下了一个小坡。到了平地后,继续悠悠地漫步起来。
马背上的傅羽臣不紧不慢地把沿途的春•光一一收入囊中,不禁想起,自己是从平熹山出发,一路直奔洛阳。到郑州之前,一直都是策马狂行,一刻不歇。在郑州东部仍是如此。谁会想到,他们在通往洛阳的最后一段路上居然把之前没休息的时间都赚了回来?
马儿又下了个缓坡,向前走了一小段,然后沿着山路拐了个小弯。坐在上面的傅羽臣侧着头,他在欣赏路边的两棵海棠树。一阵小风突然吹来,拂乱了他耳边的鬓发。当他把脸转回正面,他看到了一个冷漠的背影。这个人,他犹若恍惚间看到的一样。他一袭暗沉的黑衣,上面看不出图案的繁复花纹,长衣一侧拂动的银白衣角以及耳边随风隐现的耳环,都不真切。以及,接踵而来的风,路边被吹得窸窣作响的树。
这个人……就像这阵突如其来的风……一般的怪异。
当所有的东西都在风中摇曳的时候,唯独他一人,在路上安然行走,不为所动。
背影依旧孤傲。
风停了。似乎一切都会回到风起的原点。但那个人,还在,依旧走在他们的不远处,依旧……看上去不太真实。
走了一段,这种诡异感越来越强。无论他们的马走得是快是慢,这个人永远都在他们前面相同的距离走着,如同海市蜃楼一样。他悠然的脚步似乎只是远方某个片段机械的回放,他近在咫尺的身影只是一场虚幻。
傅羽臣不知道,他跟在他后面究竟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这段路的时候,究竟是清醒还是昏迷。唯一感觉最清晰的是,底下的马不快也不慢的脚步,自己眼前的永远靠不近的背影。
当他回过头再看旁边的风景时,自己身边的风景犹如是陡然转变。
已经是山下,桃花簇簇。
烂漫桃花中,静静地站着一位白衣少年,眼帘低垂,凝视着自己半空中的手。那只还算修长的手,手背上有一大块异常的花纹,那些纹路仿佛就像在一缸澄净的水中撒下青、紫、红三色的蚕丝般杂乱而诡美。而傅羽臣盯着它看的一瞬间,那双白净的手似乎真的泛起粼粼波光,映着那些浮沉的丝线,嫣然缭乱。
可是,走马观花注定只此一瞬。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就如此错身相过。
这更使得这个场景犹如梦境,诡异缥缈。
往前看,前面的人还在前方,同之前一样的距离。
傅羽臣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停下来。似乎是不肯,但心里又觉得不是。
傅羽臣略略苦笑。有那么一瞬,他竟然愿意就这么跟着他到天涯海角。
路过那个少年后,傅羽臣也不知自己又走了多远。突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顷刻间,他觉得自己清醒多了。转头,发现按住他的正是杨开懿。他的嘴角有血!
“前辈!”
杨开懿用袖子擦去嘴边的血,他的面色有些不好,但还是对他温和一笑:“我没事。傅公子,想必是累了。前面有个茶棚,不如我们先去喝口茶,歇息一下?”
傅羽臣本来还想问什么,但转念一想,这位前辈正是那种他不想告诉你的事你再这么问他也不会说的人。心想,刚才的事确实诡异得很,他们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便点头答应:“好。”
当他们来到茶棚,绑好马,正要进去的时候,傅羽臣眼睛一瞟,三个人骑马从他面前经过,而中间的那个人,正是桃树下的那名少年。他坐在马上,微低着头,双目无神地慢慢跟在前面那位白衣女子的后头。
那个眼神……
其实和方才他看手时的眼神一样,但,更加的寂冷。
那个眼神,其实,从一开始就震撼到了他。只不过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该怎么去形容它。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寂无垠,心灰意冷。
似乎在说,世上是存在一个他不错,但他却无视天下万物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一种眼神,这样一种似乎没有任何活物气息死气沉沉的眼神?傅羽臣不禁打开扇子,慢慢摇起。他,很想知道。
旁边的杨开懿看了一眼那个白衣蒙面女子,冷傲得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她身上没有杀气,但她本身却就是一种警告,警告路人退避三分。但他没有提醒观察那名少年看得入神的傅羽臣,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动手。
而傅羽臣到了他觉得应该点到即止的那个点,转身,同杨开懿一同进入茶棚。
他们找了一个位子,点了一壶茶。
杨开懿挥袖,从容地拿起摆在桌上的杯子,一一放好,再拿过小二上来的茶壶,悠悠地为傅羽臣和自己到好。“傅公子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人?”
傅羽臣扬眉一挑。
“术师。”杨开懿缓缓地道,“传言中,祭以人命,可招鬼通神的人。傅公子,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一听,傅羽臣心里就已经明白,他们刚才碰到的是个术师。
“从那阵风起时,杨某就感觉不对。可还是被他迷摄。回过神时,已不知不觉跟着他从山腰走到山脚。”这位前辈感到惭愧,又觉得好笑,“如果不是自己咬破嘴角,还不知我们会跟着他走到哪里?”
“或许,就这么出了洛阳?”傅羽臣玩笑地接道。
两人不禁哈哈大笑。
他自己也想想好笑。他们本来是到洛阳来办事的,路遇术师,结果就接跟着他一同出了洛阳城!
傅羽臣慢慢地一连喝了三四杯水。每一杯水,都喝得格外从容优雅,且一下子喝这么多,也没让人觉得与他一贯的形象有哪些不符。这位傅公子似乎是认为自己即便是真的渴了,也不能忘记自己翩翩浊世佳公子的身份。
他放下茶杯。略微出神。他仍有些在意。那样的人,估计谁看了都不会不在意吧。他开始在脑海里搜寻每一个他所知道的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然后再回忆他们是否眼神死寂、左手有奇怪纹身。但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个所有条件都能符合的人。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呢?
杨开懿瞟了一眼独自思考的傅羽臣,看出他不服输的个性,眼底不由一笑。于是,喝着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傅公子,还在想那个少年是谁?”
傅羽臣诧异地猛地抬头,眼波微微流转:“前辈知道他是谁?”
杨开懿面容含笑地缓缓说出三个字:“君络羽。”
他大概是世上仅剩不多地能笑着说出这个名字的人。
傅羽臣微微一惊:“她就是那个身怀‘碎玉’的萧园大小姐,君络羽?”难怪她会有这样的眼神?
杨开懿点了点头。
傅羽臣幽幽一叹:“看来今年的牡丹花会吸引了不少人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