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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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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稚嫩的童声打破午后的安宁,吱呀——门被推开,露出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小姑娘探了探头,没人回应。她索性把门全部推开,迈了进来。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小姑娘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着。先生好像不在,那——咦?墙角的椅子上好像有个人。
小姑娘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椅子是背对门的,她转到椅子正中央,刚想开口,脸色马上就变了,好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
“你这个坏人!坐在先生的椅子上做什么!下来!下来!”小姑娘连滚带爬,爬到那个人身上,又是捶又是打,嘴里还不依不饶。
“又是你!”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打着呵欠,一见眼前的小孩子,眉头就皱起来,“行了行了!别以为你是个小孩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他一下子将小姑娘抱起来,躲开她的拳打脚踢,将其放到地上,“你先生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你赶紧走吧。”
“你这个坏人!”小姑娘撅着嘴,恨恨得看着他,“坏人!”
“行了啊!”他假意将眉毛一竖,作出一幅生气的样子,“我见你小,让着你,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小心惹恼了我,回头我就向你家先生告一状,让他以后再也不理你!”
到底是小孩子,他这么一说,小姑娘鼓着腮帮子不出声了,脚一跺,蹬蹬的跑了出去。
椅子上的人笑了笑,再度躺下去。这么好的时光,不用来睡觉,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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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十五的晚上,月亮很好。吃过晚饭,持平将白天买的水果摆出来,又进屋搬了张椅子,在长生身边坐下,他剥了几粒葡萄,塞进长生嘴中。
黄昏时候,他从镇上的集市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自己的学生告状,对象自然就是那个整天躺在家中白吃白喝结果给村里人留下极其恶劣印象的长生。这不,好不容易的了个空,持平就开始跟他算账。
长生咽下那几粒葡萄,自己拿了个梨,边啃边道,“怎么,这次又是怎么说的?是说我要吃了他们,还是放火烧了他们家的房子?”
“长生!”持平无可奈何,“你就不能对小孩子耐心着点?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小孩。”
“那倒是。”长生含混不清道,“幸亏是小孩,要不然我早被打死了!”他瞥了持平一眼,“说起来,你这个私塾先生可真是会做人,把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的心都收买干净了,偏偏就剩我这么个外来人,吃你的喝你的,竟然还不领情。他们看我不顺眼,也是应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持平没了声,他知道长生素来是口齿伶俐的,就是争辩起来,他也占不了上风。罢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持平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栗子。这次的栗子买得不好,火候不够,不好剥。
啃完了梨子,长生随手把果核一扔,扭头看看持平,他还在剥栗子,桌子上放着已经剥好的一堆,长生也不客气,抓过来就往嘴里填。
“今天那个小丫头来找你,是想让你去她家过中秋节吧?”长生没话找话。
“嗯。”持平应了一声。
“哼!除了过节,还有其他的事吧?”长生冷哼哼了几声。
“不知道。”持平还在剥栗子。
“他们全家人,不对,应该说整个村子凡是有待嫁女儿的人家,都希望你能去过节。我看哪,醉翁之意不在酒。持平,你说呢?”长生望着月亮。
“……”持平剥得越来越起劲。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长生伸了个懒腰,“持平,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了,都这么个年纪了,成天跟个男人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法子。”
持平还是没说话,但手却有些发抖。这个栗子,好像特别难剥。
“依我看,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就不错,屁股大,好生养,就是长得难看些,”长生噗的一声吐出一片葡萄皮,“要不然,就是木匠他家的二闺女?长得好看,”他仔细想了想,“不过好看也没什么用,听说脾气不大好。啧啧,我想起来了,上次还差点泼我一身水。不行,这样的娶回家,就你这个软性子,还不得被欺负的满地找牙?其实啊,我就看着——”
啪!一堆栗子毫无预兆的被扔到了桌子上,有几个还滚到了地上,长生诧异的扭过头,却发现持平已经站起来,黑着个脸,脸色及其难看。
“你……”
“你说够了没有?!”持平恨恨得看着长生,眼里就像要喷出火来,“你这么好心,怎么不见你为自己操个心?我你就不用管了!”
“你急什么?我不就随便说说,你看你,”长生忙站起来,拉着持平,“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别往心里去。”
“你这也叫随便说说?那你正经起来,倒是个怎么样法?”持平满肚子怒火,他盯着长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就明说了吧!”
“我……”长生哑然,“也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可是你说的!”持平指着他,“我先把话搁这儿,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着种话,我可不饶你!”
“……”长生凝视着他,“怎么个不饶法?”
“你自己心里明白!”持平坐下去,又开始剥栗子。
明白?长生苦笑,明白就好了。费了这些劲,还是没有套出话来。“我去泡壶茶。”他找了个借口,进到里屋,走到桌子边,他拿起茶壶,想要倒茶,手却停在半空中。
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来,屋里惨白一片。
长生转过头,明知道看不到持平,他还是往那个方向看着。
这一世,持平是个私塾先生,为人真诚,热心,凡是认识他的,无不称赞他是个好人。这也是绝世黑煞的戾气几进消亡的时候。
你要杀他二十七次。那个神仙的话犹在耳边。长生的手抖了一下,二十七次。说起来容易,有谁知道,这些年来他所受的煎熬?!
不想去承认,不敢去承认,不愿去面对,不能去面对。而自己,也确实走到了这一步。
终于,下不了手了么?长生怔忡的看着前面,仿佛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面镜子,那里面照着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那几百年的过往。与持平的每一次相遇,他杀死持平的每一次情形,忽然,都那么清晰。
早就下不了手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犹豫了。面对着变成好人的持平,他却似乎变成了坏人。坏人……长生想起今天那个小女孩说他的话,果然,小孩子的眼睛是很准的,他们,从一见面开始,就不喜欢自己。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抢了他们敬重的先生,而是,自己身上带有的血腥气,让这些孩子从一开始就害怕自己。
可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还不是坏人,能是什么好东西?长生借着月光,端详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沾满了鲜血,而这双手的主人,竟然还要借着这些献血成仙?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二十七次……现在,加上这次,只剩下两次了。还要杀死他两次,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那种心疼——心仿佛忽然被揪住一样,剧烈的疼痛起来。哗啦!长生一个不稳,茶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疼痛的气息,骨头就像被揉到了一起,眼睛看不清东西,耳朵听不见声音,就连张嘴,也变成了一项困难的事。
“长生?长生你怎么了?”持平听见声音,立马跑进来,看见的却是长生痛苦的蜷在地上的样子,他慌忙扶起长生,“长生,你忍一忍,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持……”长生想叫持平,却说不出来话,嗓子火烧火燎的,就像着了火一样。
不用找大夫了,这种痛苦,已经不是第一次承受。
长生心里明白,潜伏在自己体内的月见草,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这是我们定下契约的证明。此物为月见草,是天上神仙订立契约所用。你一定要记得,二十七世,每一次遇见持平,最迟也要在一年之内,一定要得到他的心,将他杀死,否则,月见草就会在你体内生长,你也将会被这棵小草所吞噬。几百年前,那个神仙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还以为,还以为永远不会用得着这个所谓的契约,没想到——
没有时间了,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