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长生调》左双右单

20、（三）

　　元升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在熟悉不过。一间小草房，宽阔的院子，门口的老槐树，还有，树上的喜鹊窝。她站在门口，恍恍惚惚的看着沮牙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
　　“元升，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沮牙向她招手，“过来吃饭，吃过饭，我就带你去街上走走。说起来，自从我们在这里落了脚，还真没怎么出去过。”
　　见元升不动弹，沮牙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元升，我要这一天，没有别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在你入门之前，重温一下那些日子。就一天，你相信我。”
　　“……我知道。”元升勉强笑笑，“不就是过一天以前的日子么？”说完，她径直走进屋里。沮牙愣了愣，也跟进去。
　　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看得出来沮牙的心思，就连最普通不过的野菜，也让他摆了个花样。元升在桌子旁坐下来，像以前那样，先给沮牙盛了碗饭，再给自己盛了碗汤。她吃饭不多，但是喜好喝汤。
　　“怎么样？汤的味道还不错吧？”沮牙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肉，笑问元升。
　　“你这是放了什么？”元升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材料，于是又喝了一大口，“挺鲜的。”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沮牙笑道，他从汤碗里捞出一片状东西，“这是前些日子我在冀平山最深的那条峡谷中发现的灵芝，我猜，怎么也有个几百年了。”他放到元升的勺子里，“你尝尝。”
　　“还有，这是你喜欢的小菇，从林子里采的。”元升不吃肉，以前每次吃饭两个人都是分开做。也是因为这样，沮牙才对林子中那些古怪长相的花花草草产生了兴趣。
　　“哦，你不用管我，你自己也吃。”元升也给沮牙夹了些菜过去，“我发现，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那天被大师傅打伤，还没好？”她不太敢看沮牙。
　　“没事，她那几下子，还打不死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沮牙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元升，你喜欢那个汤，就多喝些，你知道，反正我是不喝那些东西的。”
　　“嗯。”
　　吃过饭，元升想要收拾碗筷，却被沮牙阻止了。
　　“收拾那些做什么？放在那里吧。”沮牙拉着元升，“走，咱们下山，去镇上逛逛。”
　　“可是——”元升还想说什么，被沮牙一把拉出屋子，“你就听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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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冬天，可是因为已经接近年关的缘故，街上依然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沮牙拉着元升，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元升手里拿着沮牙买的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的咬着。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元升看看前面的沮牙，他正在看坠子，跟店主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谈论价钱。
　　沮牙，有些不太对。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着他以前的脾性，对自己好是一方面，可是沮牙因为厌恶人群，极少下山。如果是迫不得已要买些东西，也是两个人一起下山，沮牙在镇子外的茶铺子等着她。可现在，元升有些疑惑，这个自由自在的穿梭在人群中，熟练的跟人打交道的，真的是沮牙么？
　　或许是因为这是自己陪他的最后一天了吧？元升听见沮牙在叫她，她稳了温心神，既然这样，那就过好这一天吧。想这些，不如不想。她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念头甩到一边，也将那种古怪的感觉强压下去，往沮牙方向走过去。
　　“对了，元升，你还记不记得，”走到一条街上，沮牙忽然转过身，对着元升，那一瞬间，元升忽然发现沮牙得脸色白得吓人，“我们就是在这个地方相遇的。”
　　“我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是元宵节，元升跟静云堂的一个小师妹出来看华灯，人太多，她被挤得有些头晕，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旁边人，而那个人，就是沮牙。
　　“你当时那一脚，踩的小生，可是好生疼啊——”沮牙故意拉着长腔，元升禁不住笑起来，“可算你倒霉，被我踩到。”
　　“可我怎么说是运气呢？”沮牙笑着摇头，“其实，还有一点你不知道。”
　　“什么？”
　　“你那一脚，是我早就预料到了的。”沮牙带着狡猾的笑容，“我故意站在你身边，所以你才踩到我。”
　　“你——”这句话倒是大大出乎元升的意料，她瞪着眼睛，“沮牙，是真的？”
　　“什么真的？”沮牙不回答，反而仰起头，看着天空，“我现在才想起来，那晚的烟花，真是好看。”
　　“沮牙！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方才说是故意站到我旁边的，你什么意思？喂，沮牙，不要走！”元升气不打一处来，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沮牙！你还没回答我！”
　　“我忘了！”沮牙远远的回答着。
　　不错，那确实是我故意站到你身边的。只是因为，那晚的烟花，再怎么好看，我也只是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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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饿不饿？”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山头上，坐着两个身影。沮牙打开纸包，拿出点心给元升。元升摇摇头，“我中午多喝了些汤，不饿。”
　　“是么？”沮牙放下纸包，将元升揽进怀中，“元升，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元升看着远方，太阳已经落山，起了风，有点冷。
　　“如果我不是个妖，你还会不会入静云堂？”沮牙道。
　　“……”
　　“不知道该怎么说？”
　　“沮牙……”
　　“元升，未遇上你之前，我觉得自己有千年道行，就算是成不了仙，也与仙无甚差别。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可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还有一样，我得不到。”
　　“沮牙。”元升坐直了身子，定定得看着沮牙，“你究竟想说什么？”
　　“元升，”沮牙也望着元升，眼神中却透露出悲凉，“我到现在也不敢确定，我是不是得到了你的心。假如我能瞒你一辈子，就好了。”
　　“不是，不是，”元升摇着头，差点就要说出来，不是因为你是个妖，不是！她咬紧嘴唇，却不能再说话。
　　她怕再多说一句，就要忍不住将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
　　不能！不能前功尽弃！
　　“沮牙，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元升抓住沮牙的胳膊，她的鼻头红红的，头发也因为风吹得有些乱。“沮牙，我对你，我，”
　　“算了，元升，”沮牙帮元升将乱发掖到耳后，看着元升的眼神，他已经明白了，不管是不是赤炼的作用，至少在方才那一刻，他看到的，确实是元升的真性情。
　　元升，是对他有真情的。
　　值了，那株赤炼，还有那颗心，都值了。
　　沮牙轻轻笑起来，元升看着沮牙，不知为什么，白天那种莫名的感觉又上来了。眼前的沮牙，仿佛是个陌生人。
　　“沮牙——”
　　“嘘——”沮牙打断她，“别说话。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他看看天空，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马上，你就看见了。”
　　正在此时，只听见嘭的一声，天空绽开了巨大的花朵，映红了元升的脸。
　　烟花。无数的烟花，纷纷绽放在黑幕中，发出无尽的光彩。
　　“这、这是烟花？”元升呆呆的看这眼前的景色，还不到十五，哪来的烟花？
　　“没错。”沮牙握着她的手，这是他早就布置好了的，给了山脚镇子上的人许多钱，才弄来这些烟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烟花一个接一个，令人目不暇接。元升靠在沮牙身上，静静的看着夜空。
　　沮牙，我对不住你，可是只有一年，你相信我，一年之后，我就能与你再次团聚。你不要怪我，我只不过不希望我过身之后，你还是一个人。
　　“元升，这烟花，好看么？”
　　“好看。”
　　“想我们相遇的那晚，烟花也是如此的。”沮牙慢慢闭上眼睛，已经，没有力气了，到头了……“可是再怎么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元升，就算我的下场是如此，我也从未后悔遇上你，因为，那都是我愿意的。
　　元升抑制住想哭的冲动，故作生气，“你总是说些胡话，哄我开心。”她狠狠捏了一下沮牙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沮牙的手，很凉。
　　“沮……牙？”一阵巨大的恐惧升上来，包住了她的身子。元升僵硬的扭过头，沮牙脸上是带着笑的，一点一点的凉意，渗入骨头。
　　有泪，从脸上滚过，狠狠地砸在地上。元升愣愣的伸出手，去抚摸沮牙的脸，终忍不住，泪如雨下。
　　“沮牙！沮牙！沮牙！”
　　嘭——嘭——夜空中，烟花依然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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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妹，师妹，你小心点，别跑得那么快，师妹！”元宵佳节，到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元升带着小师妹，费力的在人群中穿梭。一方面要顾及两个人不被人群冲散，另一方面还要看路，一路下来，烟花没看多少，倒是出了一身汗。
　　“师姐你看你看，那边有鲤鱼灯！”小师妹像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兴奋的嚷嚷着，“师姐，我们过去看看！”
　　“师妹，哎，师妹！”眼看着小师妹就没影了，元升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她急得直跺脚，这下子可好，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带小师妹下山来玩，要是出什么事，肯定会被大师傅责骂。元升急得浑身直冒汗，连看烟花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劲的往小师妹的方向挤过去。
　　“哎呦！”元升光顾着看前面，也没留心脚底下，一个不留神，就发觉脚底下有些异样。等她回过身来，旁边那人早就叫了出来。
　　“抱、抱歉，你没事吧？”元升红了脸，忙不迭道歉。
　　“没事没事，姑娘，我看你走得匆忙，这么好的烟花，怎么也不看看？”那人倒是没生气，反而指着头顶说道。
　　“我，我妹妹走丢了，我得赶紧找着她。”元升四下张望着。
　　“既然如此的话，”那人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姑娘，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一起找，如何？”
　　“？”元升这才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人，此人约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双目微扬，长相不俗。
　　“那就多谢了！”元升忙道。
　　“事不宜迟，那我们去找吧。姑娘，你妹妹是朝着哪个方向去了？”那人道。
　　“哦，这边。”元升指着大体的方向。
　　街上依然熙熙攘攘，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元月，华灯，初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