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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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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小狐狸?”清脆的声音在洞中传开来,长生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小狐狸,你在不在?小狐狸?我是半夏。”耳边响起窸窸碎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长生就被拎了起来,他眯着眼,还不太适应忽然出现的面孔。
“半夏?”长生打了个呵欠,想再躺下,“你来做什么?”
这几百年中,除了隔一段时间去找持平,长生最喜欢做的,就是泡在碧波池,或者在洞中睡觉。而他所见的,除了童颜,就是半夏了。
“别睡了!起来起来!”半夏拎着他,“再睡你就看不到我了!”
“嗯?”长生清醒了些,“你说什么?看不到了?你什么意思?”他坐起来,揉着眼睛。
“我跟你说,”半夏蹲在他面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去人间了。”
“你不是常去么?有什么稀罕?”长生有些不以为然。
“不是!我的意思是,”半夏停了一下,“我要成亲了。成了亲,我就不回来了,就一直在人间了。”
“!”这下子长生是真的清醒了,他愣愣的看着半夏,“你说什么?成亲?”
“没错。”半夏点点头,“是山下的一个农夫。说来好笑,想我半夏这些许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个王孙公子,生的模样也不差,也富足,可就是没那个心思。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异类,寿命不同人类,即便是碰上那动了心的,也要想想年岁,他日渐老去,等到了时候,免不了伤心一场,也就罢了。”半夏轻叹道,“可这次不同。这个砍柴人,第一次让我有了想要跟他国的念头,哪怕他没钱,哪怕他命不过百,我也认了。”
“半夏,你想清楚了?你没病吧?”长生急急忙忙道。
“没错,想清楚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半夏坐下来,抱着膝盖,“我认了。”
“你认了?你认什么了?”长生望着她的眼睛,“你也知道,人命不过百年,免不了伤心,你又是何苦呢?”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有应对的法子了。”半夏道。
“什么法子?”
“人死了之后呢,或者转世,或者投胎重生。凡是死前有大心愿未了,或是有债有情要还,就不会投胎,而是转世。只要他转世,我就能再次找到他,找到他,就能让他再喜欢上我。”半夏出了口气,顺着长生的肩膀往后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我一定会让他欠我的情。”
轰隆!头顶上就像打了个雷,长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嗡嗡的响。
有什么东西,已经很靠近了。
“那,”他费力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准备让他要转世多少次?”
“不知道。”半夏脸上是很单一的笑容,“能多少次,就多少次。如果真有那么一世,实在是转不了了,我就陪他去投胎。我现在少说也有六百年的功力了,即便不是完全的人,也算半个人了,我要是死了,应当算人的死法。”
“你……”长生就觉得舌尖发干,喉咙胀痛,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做神仙了?”半夏似乎没有注意到长生的异常,“这你就想不开了吧?做神仙,求得不也是过得自在快活?既然我现在就能过得自在,何必再去做神仙?而且我听说,神仙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有什么意思?”
转世,一次一次,直到不能再转了为止。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心口,忽然非常难受,就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长生下意识的揪住心口的衣服,不去看半夏。
心里猛地就涌上一阵难以言明的嫉妒,没错,他是嫉妒半夏,能想得这么开。连神仙也不做了,去跟所爱之人在一起。
“我是如此了,做不成神仙就做不成了。”半夏继续道,“不过小狐狸,你要是能成,还是不要动凡心的好。因为啊,”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得到一个人的心简单,将自己的心送出去,也简单。可是,要想收回来,就难喽。”
身体动不得,就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寒冷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渗入肌肤,直入骨髓。
持平。
长生的脑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个人。
这个已经认识了几百年,已经死在自己面前二十多次的人。
从一开始的漠然,渐渐的在乎,到不舍,再到心疼。他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让持平一次次的交出心意。
然后,杀死他。亲手杀死他。
这几乎成了一个习惯。
那种心疼,他以为是一种愧疚,对持平的愧疚,用他的生命来帮助自己成仙。可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一直都在骗自己。
半夏有句话说得没错,得到一个人的心简单,将自己的心送出去,也简单。
“小狐狸?小狐狸你怎么了?”半夏终于发现长生的不对劲,他眼都直了,脸色也很不好,半夏伸出手拍拍他,“小狐狸?你没事吧?”
“……”长生推开半夏的手,木然的看着前方,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说,是不是心,送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是。”半夏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除非,你已经有了不要心的打算。不要了,自然也就不会难受。”
不要了。可是没了心,还怎么活?
“对了,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个典故来,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半夏一副恍然的样子,“小狐狸,你听说过沮牙这个名字么?”
沮牙?长生愣愣的看着半夏,不知道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摇摇头。
“这沮牙,说起来,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呢。说出来吓你一跳,他原本也是与我们同类的。”半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沮牙是只千年的狐妖,道行高深,原本是要成仙了的,可后来,你猜发生什么事了?”
长生再度摇头。
“他将自己的心挖出来了,然后,就死了。”半夏道。
挖出来?为什么?长生一个激灵,一把抓住半夏,“为什么?”
“你急什么?”半夏拿开长生的手,揉揉被他抓痛的胳膊,“我还没说完呢。沮牙,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可是那女子不知道为何,竟然知道了沮牙是个妖,死活不肯对沮牙从命。沮牙也是个死心眼,竟然为了表示真心,就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了。”
“后来呢?那个女子答应沮牙了么?”长生急切地问道。
这下,换半夏摇头了。“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沮牙最后是死了的。”
死了啊……原来,舍弃千年的道行,还是换不来。
“我的运气也是好,用不着像沮牙那般,剖心挖肺的,虽然要追着他转世,可是,能活着,已经是福分了。”半夏说着,扭头看看外面,“哎呀,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那人今天上山打猎去了,我答应过他,从今往后,要给他做饭。”她站起来,拍拍衣服,“小狐狸,后会有期了。”
“等等!”见半夏要走,长生猛地扑过去,拽住她,却又不说话。
“小狐狸,你是舍不得我?”半夏失笑,她四下看了看,发现长生不离身的笛子就在旁边,“我知道你素来喜欢吹笛子,你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了,这样,你给我吹一曲吧,就当是送送我。以前,我老是笑话你吹得难听,可这次,不管怎样,我都会听到底。”
“半夏,”长生拿起笛子,松开拽着半夏的手,沉默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碧波潭。
长生坐在水边,专心的吹着,悠扬的笛声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曲调饱满有力,沧桑中带着些许轻快,似乎蕴含无限情感。
半夏在几丈开外的石头上坐着,半眯着眼睛,没想到,这些年没见,他吹笛子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竟然也能吹出如此动听的音调了。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中不时传来一两声回巢的鸟鸣,半夏看看天,再看看长生。他的侧面,一如初见时的美艳。
这只小狐狸啊……半夏想着,当初还是自己帮他开了窍,这也才有了些往来。她默默地站起来,用很小的声音,几乎是没出声,“小狐狸,我夫名尹,有机会,来山下的尹记茶铺。保重。”说罢,一阵青烟,半夏绝尘而去。
长生仿佛没有察觉到半夏的离开,依旧在卖力的吹着。
笛声阵阵,如泣如诉。
这是那个神仙教给他的曲子,因为受不了他的胡吹乱奏。神仙说,这曲子名叫太平长生调,是天上另一个极为好心的神仙喜欢弹奏的,其中蕴含好心神仙的无限慈悲。
太平长生调。天下太平,长远不息。
半夏,你所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
已经回不去当初了。
回不去了……
山涧中,笛声渐渐停息,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哭声,最终,全都淹没在无尽的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