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醍醐香

8、第 8 章

　　展昭并没回居所，只在开封府衙找了个地方胡乱睡下，等天明应卯。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人一阵猛摇。那人急急唤道：“展大人！展大人！快醒醒！”

　　展昭睁开眼，见是一个衙役，嗯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怎么了？”

　　那人道：“九龙冠有下落了！”

　　展昭登时睡意全无，一骨碌坐起身来，急问：“在哪里？”

　　那人道：“包大人今天下朝回来路上，有个孩子拦轿鸣冤，说是杭州霸王庄的家奴，出首他家家主马强勾结宫内掌管四直库的马朝贤偷了九龙冠。包大人正在审呢，王大哥叫我来给你报个信。”

　　展昭听得霸王庄马强，不由得呆了一呆，一时不暇细思，忙忙地道了谢，穿上鞋，飞奔公堂。刚一进去，便听包拯冷冷道：“你说你并非受人指使，好！本府却有规矩，每逢以下犯上者，都要将四肢铡去。如今你既出首你家主人，理应铡去四肢。来啊！请御刑！”

　　展昭心下暗惊，绕到侧面从人缝中张望，只见堂下跪着一个孩子，十来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虎虎有生气，却是瞧着颇为眼熟。展昭再一回想，不禁恍然：这不是艾虎么！

　　这渊源说来却长。艾虎是北侠欧阳春的义子，黑妖狐智化的徒弟。展昭识得他是因前一阵子马强告杭州太守倪继祖勾结大盗，明火执仗，抢掠民财，须得欧阳春到案作证，官家钦点展昭前往访拿。展昭闻得欧阳春在松江府茉花村丁氏双雄家盘桓，赶去厮见了，以礼相待，好言相劝。欧阳春颇通情理，当下便随了展昭回京归案候审。恰好那时智化带着艾虎也在丁家，因此有一面之缘。

　　这事说来还在白玉堂夜闯皇宫之前，至今没有了结，欧阳春还羁留在大理寺。展昭认出艾虎，又将前情想了一遍，心里便有几分了然。

　　只听两边低喝堂威，王马张赵四人将狗头铡抬来，抖去盖布，黄澄澄冷森森一口铜铡，正在艾虎面前。

　　包拯喝道：“你还不说实话么？”

　　艾虎脸色煞白，声音微颤，道：“小人实实害怕，惟恐将来事发受累，不得已才呈诉呀大人！”

　　包拯沉着脸一挥手，王马张赵四人上前将艾虎按倒在地，脱去鞋袜。张龙、赵虎一边一个架着艾虎，马汉托起艾虎双足入了铡口，王朝掌住铡刀，面向包拯，只等包拯一声令下。

　　展昭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望望包拯，一时揣测不出他的真实用意。

　　包拯又问一遍：“艾虎，你受何人主使？还不快招么？”

　　艾虎泪流满面，道：“实实没有什么主使的。大人不信，请差人去庄内佛楼上取真珠冠；如果没有，小人甘愿认罪。”

　　包拯注视他良久，见他确不似作伪，方点头道：“且将他放下来，带下去收押。”

　　马张赵三人何尝真愿意一个孩子受刑，闻言连忙将他往前一搭，双足离了铡口。展昭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自向牢房去托付了相熟的禁子，待得艾虎被带下堂来，那禁子接了，安排在一个单间牢房，照顾有加。

　　展昭并没急着与艾虎相见，而是先去了包拯的书房，想探探包拯的意思。走到门口，见包拯的心腹仆人包兴在门外站着，屋子里则有人说话。

　　包兴一眼瞧见展昭，忙行了个礼，问：“展大人可是找我家老爷？他正与公孙先生在内议事……”

　　包拯在屋里听见，高声道：“不妨！熊飞请进来！”

　　展昭向包兴还了一礼，走进屋去，果然见包拯坐在书案后，公孙策下首相陪，正在议事。包拯还穿着官服，想来是下了堂便直接到了这里。

　　几人互相见过礼，包拯也无寒暄虚文，直截了当便问：“熊飞对今早马强家奴拦轿出首怎么看？”

　　展昭道：“我看那孩子年纪幼小，说话颠三倒四，不像见过什么世面，在严刑恫吓之下也未改口，所言应当不谬。”

　　包拯颔首道：“我也做如是想。”

　　展昭问：“大人下一步作何打算呢？”

　　包拯道：“官家为此事挂心已久，如今既已有了线索，自当尽快禀报官家，以解圣忧。”

　　展昭道：“大人所虑甚是。只是今日之事知情之人不少，有道是人多口杂，若不尽快去霸王庄取了那九龙冠，只怕就找不到了。”

　　包拯一震，道：“熊飞所言极是！此事不假他人，还要请熊飞走一趟。”

　　展昭笑道：“展昭本是责无旁贷，只是大人，此案一是要拿得锦毛鼠，二是要寻回九龙冠，如今锦毛鼠已在开封府衙大牢，若这九龙冠也由开封府衙寻回，只恐功高遭忌……”

　　包拯一愣，公孙策道：“大人，学生以为熊飞所言有理。”

　　包拯道：“熊飞的意思是，不如市恩于殿前司？”

　　展昭笑道：“大家同朝为官，日后还要共事，若因此结怨，只恐将来因人废事，反为不美。”

　　包拯蹙眉道：“殿前司有失职之过，我尚未弹劾他们，如今又市恩于他们，岂不成了小人所为？不可不可。”

　　公孙策劝道：“古人虽云谋国不能谋身，但身若不存，何以谋国？大人虽然大公忘私，但亦须为国存身，不可不虑及此。”

　　展昭也跟着劝了半天，包拯仍是不允，直到展昭道：“便是大人不在御前提起，只怕他们现在也已在去杭州的路上了。”

　　包拯愣住，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我这就进宫面圣，禀明此事，请殿前司前往取冠就是了。”

　　两人放下心来，送走了包拯，又闲话几句，各自散了，展昭便往牢房去探监。

　　艾虎少年英雄、胆大心细，但下得堂来，回想刚刚堂上那一幕，却也心头乱跳、四肢发软。正歪坐在房角休息，抬头看见展昭，连忙上前行礼。展昭将他搀起，压低声音问：“贤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虎便将始末情由述了一遍。

　　原来，事情起因还是马强与倪继祖的案子。当初倪继祖赴任时被马强掳进庄，马强本以为他是个平常书生，恼他为受自己欺压的一个佃户写了状子，想教训教训他。后来得知他竟是新任太守，恐他上任后报复，竟生出歹意，险些害了他性命。幸亏智化、艾虎等人相救，倪继祖才得以逃生，又得欧阳春相助，擒了马强。却不料马强的家奴姚成进京诬告倪继祖勾结欧阳春强抢霸王庄，又有马强的叔叔——皇宫四直库的总管马朝贤背后撑腰，朝廷便下文书暂解了倪继祖的职，命其与马强一同进京听讯，此后又令展昭将欧阳春解京作证。丁氏双侠与智化、艾虎便想出了这样一条计策，却由智化乔装改扮来京，伺机盗了九龙冠，又由艾虎出首，讹在马朝贤、马强叔侄身上。只因艾虎原是马强家的馆僮，年纪又小，旁人容易相信。

　　展昭问清了来龙去脉，又好生抚慰了艾虎一番，出得牢房来寻了禁子，给了十两银子以供艾虎的饭菜之资，都安排停当了，转念一想，又转回去找白玉堂，想告诉他九龙冠的下落。

　　白玉堂昨晚一夜未眠，此刻正自呼呼大睡。白福在一旁看见展昭，连忙站起施礼。展昭冲他摆摆手，做个噤声的姿势，示意他不要吵醒白玉堂，便走了。

　　那廂包拯入宫禀明了官家，官家即着人将马朝贤拿交大理寺，又特派刑部尚书杜文辉、都察院总宪范仲禹，会同大理寺文彦博审讯。艾虎也被转至大理寺关押。

　　不几日，殿前司自杭州霸王庄取了九龙真珠冠回来。人证物证俱在，马朝贤、马强叔侄百口莫辩，又捱不住严刑，屈打成招。文彦博便拟了折子，连招供并其他证据一并呈了御览。官家阅了，发上谕处马朝贤斩、马强二人斩立决，倪继祖官复原职，欧阳春义举无事，艾虎虽以小犯上，薄有罪名，但因是为九龙真珠冠出首，宽免其罪。

　　这一群人算是落了个欢喜团圆。白玉堂那一边，包拯也上奏了官家，倒也为白玉堂求了几句情。官家当下也不置可否，只随口教包拯择日将白玉堂带进宫来看看，再做定夺。

　　包拯回到府衙，将情形同展昭说了，展昭心下忧虑，却未形于色，与包拯商定了日子，就在八月初九。

　　展昭出了开封府衙，马不停蹄地往卢方等人住的客店去报了消息，四鼠都是忧虑——

　　本拟借寻回九龙真珠冠戴罪立功，为白玉堂讨几分生机，不想这案子就这么破了，白玉堂寸功未立。如今官家态度暧昧不明，竟要召见白玉堂。白玉堂是个我行我素、目空一切的性子，谁知他在金殿之上，会不会一言不合，公然顶撞官家？届时情形会如何，全不可期。

　　卢方不免唉声叹气，问蒋平讨主意。饶是蒋平智计百出，此时也无计可施。韩彰呆愣愣做不得声，徐庆却道：“索性我们劫了开封府大牢，带着老五跑罢！”

　　卢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瞟一眼展昭，斥道：“老三你胡说什么！”

　　展昭忙道：“诸位若打定了主意，无需劫狱，展某即可将白少侠带出来。白少侠出来后，诸位即刻带他离开东京，其余由展某一力承担便可。”

　　蒋平忙道：“展兄弟说哪里话来！我陷空五义岂是损人利己的小人，如何能做出这等为人不齿的行径，却教你一人担尽干系？我们若是有一星半点这种念头，当初又何必随着展兄弟你北上东京？何况，我家老五若这么不明不白地逃了，岂不前途尽毁，余生只能流亡天涯，又与死何异？”

　　展昭一直不提此计，也是顾虑这一层，此时听蒋平说破，又怕他是疑心自己并无诚意，便道：“展某不敢有小觑诸位的心思，只是担忧白少侠安危。诸位若有意，此事便全系展某自作主张，与诸位无涉。” 他神色恳切，情真意挚，说得四鼠心里都是一动。

　　蒋平看看卢方，卢方只是摇头。韩彰冷不丁在一旁道：“多些展护卫美意。但依五弟的脾气，我们若真依此而行，即便保全他一条性命，他日他得知真相，非但不会感激，说不定还要与我们割袍断义，此生都不会原谅我们。”

　　他此言一出，众人深以为然，尽皆叹息。眼见着无法可想，展昭也只得告辞出来，往开封府大牢去同白玉堂说了入宫陛见之事，白玉堂倒丝毫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