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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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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晚,白玉堂百无聊赖,正在自斟自饮,忽听头顶“喀”的一声轻响,却是瓦片碎裂声。白玉堂抬头看了看,又听不远处禁子一声闷哼,而后没了声响。
四周静得出奇。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邪风,将墙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牢栅的投影随之晃动起来,扭曲变形,一片一片的阴影落在白玉堂身前,阴森诡异。
白玉堂泰然自若地喝干盏中酒,抬起头来,见几个蒙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牢栅前,竟无一点声息。几人一双双眼睛均盯在他身上,一人低声问:“是他吗?”
另一人点点头。发问那人便拿了一圈钥匙,拣出一把来,对准锁孔插了进去。锁簧刚轻响一声,空气中便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音。那人猛地往后一闪,只听“夺”的一声,一枝袖箭钉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一人朗声道:“半夜三更,几位不请自来,还打晕了主家,未免太不懂得为客之道。”
随着声音,一人信步而来,青衫磊落,意态从容,正是展昭。
那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更不答话,上前便动手。展昭也不拔剑,只以剑鞘招架,几个腾挪,便转到了牢栅之前,正挡在牢房门口,蹙眉道:“方兄,前日我已对你手下留情,你今日又来犯,未免欺人太甚!”
那几人默然片刻,一人伸手扯下面罩,道:“贤弟既已看破,愚兄也不必再掩饰。”
灯火下,那人方面大耳,形容敦厚,正是方远雷。方远雷道:“贤弟,非是我不领你的情,实在是拿不到锦毛鼠,我殿前司没法交差。你可否行个方便,将他交给我们?”
展昭叹道:“方兄,殿前司的手段,你我都知道。这人若进去了,出来还有好的么?何况锦毛鼠业已归案,当今所急,是尽快查清盗冠的窃贼,将其缉捕归案。你们不去查探案情,反倒只想着拿到锦毛鼠减轻罪责,却将殿前司的职责置于何地?”
方远雷面上一赧,道:“贤弟怎知这锦毛鼠不是盗冠的窃贼?你们不加审讯,将他好吃好喝养在这里,难道便是尽责了……”
他话未说完,一个酒盏连着酒从牢栅缝隙中激射而出,直奔他面门而来。方远雷伸手一拨,将那酒盏一旋,化去劲力,拨在一旁。只听白玉堂骂道:“放屁!方远雷你无凭无据,竟敢血口喷人!你要白爷爷跟你去殿前司,也要问问白爷爷愿不愿意!”
方远雷面沉似水,道:“锦毛鼠,你休要口出狂言!你我前日胜负未分,今日便来一较高下!”
白玉堂刚应一声:“好!”却见展昭举手一拦,道:“且慢,先说好,输了怎么说?赢了又怎么说?”
方远雷凝目在他脸上,道:“贤弟,你不必使激将法。此事事关我殿前司声誉,并非私怨,我不会按着江湖规矩来。今日无论输赢,我都定要带走锦毛鼠。”
展昭一挑眉,道:“不按江湖规矩?那方兄便不要怪我将贵司夜劫府衙大牢,强掳嫌犯一事禀告官家。”
方远雷默然片刻,冷笑道:“说我殿前司夜劫大牢,你有何凭据?包龙图并未向圣上禀报拿到锦毛鼠一事,圣上于此全不知情,我完全可以说这锦毛鼠本就是我殿前司先逮到的。”
展昭本敬方远雷平日为人诚实敦厚,对他加意相让,不想他此时为势所迫,竟如此颠倒黑白,不由得怒极反笑,掣剑在手,道:“好说。你们留下两具尸首来,便做得凭据了。”
方远雷脸一红,喝道:“口气这么大,也要做得到才是!”说着,竟挥刀向展昭砍去,展昭仗剑相迎,两人战在一处。
白玉堂这还是第一次旁观展昭同人动手,一时只见刀光剑影,映得一室光满。展昭一柄剑使开来,人随剑转,剑随心转,竟似人剑合一。他进退自如,转折随意;如行云流水,流畅无碍;又似清泉石上,无隙不入。方远雷被他迫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连连后退,眼看将败。
白玉堂初时瞧得心驰神往,渐渐却觉出不对劲来——他与方远雷交手时,只觉此人刀法沉雄,一斩一斫隐挟泰山之势,令人无法正撄其锋。他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与之匹敌。如今方远雷在展昭手下却不过片刻便已不敌,那展昭的修为……
他正自思量,忽见一人手持判官笔向展昭背后空档直打下来。不由得怒骂一声:“好不要脸!”
他入狱时被解了兵刃,但一囊飞蝗石还在,当即摸一粒石子弹出。
展昭听得身后有人偷袭,并不回头,向后一脚踢出,正踢在那人胸口。那枚飞蝗石却打在那人脸颊上。那人被踢得蹬蹬蹬后退几步,立脚不住,仰倒在地,抹下面罩,侧头和血吐出一颗断牙,竟是田朗行。
方远雷见自己人受伤,不由得略微分神。展昭瞧得真切,倏忽欺身上前,左手骈指如刀,在他手臂曲池穴上一斩,方远雷手臂一麻,钢刀拿捏不住,竟被展昭以空手夺白刃之技夺去。展昭挟了刀背一推,那刀凌空穿过牢栅,刀柄正好递在白玉堂手里。白玉堂伸手握住,只觉入手沉重,不由得暗自咂舌:这方远雷好大的力气!
展昭叫道:“出来帮忙!”
白玉堂几步抢出牢房,护住展昭背后。
方远雷脸色灰败,双掌一竖,竟以一双肉掌,来战展昭的宝剑。展昭蹙眉避让,道:“方兄,你这是何苦!”
方远雷不理他,叫道:“大伙并肩子上!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要带白玉堂回去!”
那几人见了方远雷惨烈情状,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各执兵刃一起攻来。白玉堂将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将几人挡了下来。那几人几次三番想绕过白玉堂去帮方远雷,但白玉堂刀法太过凌厉,那几人试了几次,都被迫了回来。
方远雷势若疯虎,形若拼命。展昭连连退让,终于退到牢房旁,脊背抵上墙壁,再无可退。眼看方远雷又扑了上来,他低头矮身,自方远雷胁下钻过,绕到他背后,伸掌在他颈中一切,将他打昏了过去。
展昭将剑抵在方远雷颈间,大喝一声:“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众人顿时都停了下来。白玉堂兵刃不称手,已是额头见汗,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殿前司诸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欲上前相救,却又投鼠忌器。一人讥讽道:“展南侠真是英雄好汉!”
展昭冷冷瞧他一眼,道:“现在想起我是南侠了?怎么刚刚却不见诸位记得江湖规矩?”他撤了剑,又道,“诸位若是打算依江湖规矩,即刻带着他走,此事我绝不再提。若是还打算动手,我奉陪到底,不免还要请几位去官家面前论论这劫狱的道理。”
那几人对视一眼,已知今晚没有胜算,与其继续徒劳无益地纠缠下去,不如就此全身而退。一人道:“好!我们走!”
展昭听得这话,便将方远雷一推,也不见如何用力,方远雷偌大一条身躯便腾空飞向那几人。那几人慌忙接了。又一人道:“将方大哥的刀还来!”
白玉堂“当”一声将刀扔在地上,道:“谁稀罕你们这把破刀,快拿着滚!”
那人瞪白玉堂一眼,俯身拾了刀,当先向外走去。剩下几人也搀着方远雷跟着走了,田朗行走在最后,看展昭一眼,讽刺道:“展护卫武功盖世,英雄了得。此次又擒得锦毛鼠,立下大功一件,必定指日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展昭低下头,没说话。
白玉堂却听得心头火起,喝道:“你站住!有种的别走,大家比划比划!只会逞口舌之利算什么好汉?”
田朗行立定转身,横眉立目道:“比就比,难道我怕你不成?”
两人眼看就要动手,展昭叹一口气,拦在白玉堂身前,对田朗行道:“大家打了这么久,开封府衙的人不是聋子,很快就会来了。你们真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田朗行咬牙看一眼白玉堂,道:“山高水长,你我自然后会有期!”
白玉堂冷笑道:“我等着!”
田朗行恨恨又看两人一眼,转身走了。白玉堂回身忿忿然向展昭道:“你这人难道竟是面做的,任人捏扁揉圆?人家都欺上脸来了,你还忍着?!”
展昭淡淡道:“谁不受点委屈?倒要谢白少侠援手。”
白玉堂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忽而想到:“你怎么会在这里?”
展昭道:“这几日都不见殿前司动静,我以为他们有了线索,便去探了一探,哪知他们毫无头绪。殿前司已有失职之罪,亟欲将功补过,窃案查不出,自然要打你的主意,所以这两晚我都在这里。”
这两晚他都在这里保护他。他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全是理所当然。
白玉堂怔住,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展昭踱进牢房,看看地上的酒坛,微笑道:“你倒好兴致。”
白玉堂收敛心神,走进去拾起酒坛递给他,道:“可惜酒盏砸了,你只能抱着坛子喝。”
展昭道:“不妨。”接过来凑在鼻端闻了闻,又喝了一口,点头笑道:“嗯,陈年女儿红,城东潘楼街沈家酒坊十两银子一坛。”
白玉堂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懂行!”冷不丁正了脸色问:“与我交手时,你用了几成功力?”
展昭愕然抬头,见白玉堂目光咄咄,他只一愣便知其意,低了头浅浅一笑,神情乖顺得真似一只猫儿,轻声道:“我不过是以往与方兄切磋过,熟悉他的刀法,取个巧而已。所谓胜负之别,相差不过毫厘,未见得我便胜过他去。”
白玉堂哼一声,瞪着他道:“你这人说话不尽不实……”
他话没说完,便听脚步纷杂,一群人急匆匆跑进来,领头是开封府衙四大班头: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王朝一眼看见展昭站在牢房里,惊道:“展兄弟,这是怎么了?”
展昭道:“有人劫狱。多亏白少侠援手,已将来人赶跑了。”
赵虎愣头愣脑地问:“来的是谁?”
展昭道:“都黑布蒙面,看不出来。”
白玉堂闻言登时睁圆了眼,直瞪着他。展昭也不理,顺手将酒坛塞回给他,走出牢房。“今日已晚,此事到得早上再禀报大人罢。这几日还需加派人手,以防那些人再来。”
赵虎瞟一眼白玉堂,牙疼似的咝咝吸气,嘟囔道:“真麻烦!”
白玉堂斜他一眼,向展昭道:“你们不用加派人手,把我的刀还我就好,那几个人我自来应付。”
展昭瞧他一眼,道:“刀还你,人手也要加派。”忽觉有人扯自己衣角,回过头去,王朝面有忧色,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咱们开封府衙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嫌犯在狱中携带兵刃……这小子若是趁机越狱……”
展昭道:“事急从权。何况,我信得过白少侠。”当下便与王朝商议了加派人手的细节,耳听得更交五鼓,天不久就要亮了,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