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接下来几日,因欧阳春、艾虎无事出狱,展昭与他们设宴压惊;倪继祖回任前又到开封府拜见包拯并访展昭,展昭一时应酬繁多。但但凡有空,他总携一坛陈年女儿红到开封府大牢来看白玉堂。卢方等人也是日日都来探望白玉堂,展昭有时与他们不期而遇,每每见卢方红着眼眶。韩彰总是无言。蒋平常蹙眉若有所思,但攒眉千度,仍是苦无良策。徐庆则是一脸的郁郁难平。
白玉堂却不像最初那样对他冷遇,两人把酒长谈,谈武艺、谈志向、谈生平、谈处世……天南地北,漫无边际,倒相谈甚欢。有时谈到尽兴处,便忘了时间,省觉时,已是东方既白。展昭几番思量想规劝他,陛见当日收敛些性子,总教白玉堂顶了回来。
白玉堂道:“事情既已做下,还有什么可说?未见得为了这条命,我便要折腰屈膝,前倨而后恭。”
展昭叹息,半晌问:“你后悔么?”
白玉堂笑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便无悔此生。”
展昭看住他,认真地问:“除此,你便没有别的志向?你年纪轻轻,壮志未酬,若是此去不幸,真的毫无遗憾?”
白玉堂毫不犹豫地道:“生而不能秉心直行,毋宁一死。”
他的白衣在昏暗的牢房里皎皎生晕。
展昭不能言语。
八月初九这天,卢方等人一早就赶到开封府大牢,望眼欲穿地守在门口。辰初时分,包拯的官轿自衙门口当先出来,后面跟着一身罪服的白玉堂。展昭身着四品官服,与他并肩而行。
近中秋时节,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与牢狱里浑浊的空气不可同日而语。白玉堂深深吸气,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一瞥眼看见卢方等人满面忧虑地站在路旁望着他,便冲他们笑了一笑。卢方看在眼里,心下一酸,几乎又要落泪。那三人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展昭见状,走过来温言抚慰道:“诸位不必挂心,此去自有展某代为周全,诸位回去罢。”
卢方千恩万谢了,与韩彰三人依依不舍地直送到皇宫西华门,看着包拯落了轿,领着众人入了皇宫。卢方等人几番要走又舍不得,便遥遥等在门外。
进了西华门,便见宫墙蔚然高耸,遮了阳光。阴影当头罩下来,沉沉压在人身上、心上。甬道中极静,鸟雀不喧,只听得脚步杂沓,在墙与墙之间激起一片回响,回荡又回荡。他们穿过右承天门,经集英门、皇仪门,门楼飞翘的重檐带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睥睨俯瞰着渺小如蝼蚁的众生。道路两旁林立着执戟守卫的殿前司众人,戟刃在阴影里闪烁着冷冷的寒光。
他们自是知道这身穿罪服的是什么人,一个个向着白玉堂怒目而视。
若目光有形质,白玉堂只怕已被一道道眼光戳成了筛子。但他对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视而不见,自昂首阔步前行。一行人向北拐进垂拱殿门,进了垂拱殿夹壁房间,等着官家宣召。
过了约一炷香时分,便听着黄门那尖细的嗓子唱道:“宣——包拯觐见!”
那声音穿透空阔的庭院,宏伟的宫室,直刺入人的耳膜。展昭一凛抬头,惊觉自己双手攥拳,手心里都是汗。他从不曾如此,可是今天……
他侧头看白玉堂,却见他神色自若,毫无惧意。包拯本自端坐闭目养神,此时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整衣,正冠,当先向外行去,白玉堂、展昭跟在后面。
值殿的小内监打起珠帘,让一行人进去。三人一进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殿角的金兽香炉源源不断地喷出香烟,弥漫在整个殿堂中,形成一道氤氲的屏风,将他们与官家隔离开来。官家朱袍黑冠,高踞在御案之后,在袅袅炉烟里如一尊神像,愈发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偌大的殿中,除了他,便只有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显得异常空阔。
小内监将包拯一直引到御前,低声唱道:“包拯宣到!”
包拯下拜,道:“臣——包拯,参见吾皇。”
白玉堂欲随包拯向前,被展昭暗暗拉了一把,停在离御案较远的地方。两人也下拜,各自唱诺。
官家挥一挥手,示意他们起身。展昭站起身来,眼角瞥见那朱红皇袍的一角,便再不敢往上看,垂首恭立。白玉堂却不理这些,他抬起头来,腰杆笔直,目光如炬,直往上看去。展昭心中暗暗着急,轻轻碰他一下,示意他低头,白玉堂只是不理。
展昭听得上面轻笑了一声,官家道:“卿便是人称锦毛鼠的白玉堂?”
白玉堂声音清亮如泠泠山涧,朗声道:“正是草民。”
展昭听他全是平日做派,没半点陛见的规矩,不禁大急抬头。却见官家坐在御案后,面含微笑,目光端静温和,正瞧着白玉堂,笑道:“明明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怎得落了这样一个诨名?难怪要不服展卿的‘御猫’之名,与他一争短长。只可怜朕的房柱,却是无辜。”
白玉堂愣住。
他自知犯了天颜,难逃一死。他已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也设想了千百种情形,唯独却没想到这一种——
这样轻描淡写,亦庄亦谐,一笔带过。
他一时愣在那里,心中涌起各种情绪,不知该如何作答。
展昭忙揪住他的衣摆往下拉了拉,示意他跪下谢罪。白玉堂回过神来,双膝跪地,心悦诚服道:“草民一时糊涂,犯下这等忤逆大罪,有扰圣安,万死不能辞其咎。”
官家笑道:“既已知罪,便当将功补过。朕如今也封你四品护卫之职,为国效力可好?你同展卿平级,也免得你二人再相争了。”
展昭乍闻此讯,又惊又喜,还不及反应,便听白玉堂道:“草民不愿入朝为官,还请官家收回成命。”
他此言一出,一殿的人全愣在那里。官家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展昭猛地回头去看他。白玉堂跪得直挺挺的,脊梁不曾因这个姿势而弯折了半分。大殿深而广,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只铺了半边。白玉堂跪在阴影里,眉目飞扬,扬着脸庞,眼神清澈明亮。似传说中的夜明珠,在一片令人疲惫无望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暗淡、却不可摧折的光芒。
展昭忽然心中一痛,恍惚地忆起,在不知多久以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也曾有过这样的光芒。那时他登临绝顶,一览众山,豪情万丈,踌躇满志,以为凭手中三尺青锋,便可荡尽世间不平。可是后来……
后来……
他听见白玉堂道:“草民生性疏狂,不耐朝堂之上这些繁文缛节,恐难当重任,有负皇恩。何况但存报国之念,便是处江湖之远,亦可为国效力,何必非得在朝为官。”
官家微微颔首,叹道:“难得卿志向高洁。既是如此,朕也不便强求。”他顿一顿,“朕久居深宫,难得见到卿这样的江湖逸士。卿有南山之志,朕却颇有些舍不得哩。这样罢,”他向侍立的宫女们示意,“朕有一对明珠赐予卿,愿卿携于左右,看到它们,可常念朕于一二。”
那两个宫女立刻下去取珠。白玉堂大惊失色,道:“草民夜闯皇宫,犯下滔天大罪,如今官家不但不怪罪,反而赐下明珠,这教草民有何脸面再生于世?”
官家摆摆手,道:“卿言重了。天子居处,也不过是房子罢了。涂污了一根柱子,就要以命相抵,未免太过。”
他说着话,那两个宫女已取来了一个锦盒。值班内监好像忽然从地洞里钻出来似的伺候在御座后,官家挥挥手,他便接过锦盒,走到白玉堂面前,盒盖一掀,一对龙眼大的明珠灿然生光。
白玉堂讷讷接过锦盒,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伏地顿首道:“草民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皇恩于万一。”
官家微笑不语,包拯转过头来,向展昭使个眼色,展昭会意,轻轻拖起白玉堂,告退出来。
白玉堂捧着锦盒跟着展昭向外走,一路低着头不说话。盒面的织锦流光溢彩,映在殿前司诸人的眼中,顿时激起了各种复杂的神色。嫉恨、欣羡、惊讶、怔忡……不一而足。
展昭侧眼看看白玉堂,心下暗叹,知经此一赦,他必是死心塌地效忠于官家了。官家诚然厚德仁爱,但这帝王之术,却也用得炉火纯青……
展昭正默默想着心事,忽见迎面走来一人,也是一身的罪衣,鬓发半白,慈眉善目,只是一抬眼时,没来由的教人心中暗自一凛。
展昭认得这是襄阳王赵爵,连忙拉着白玉堂让到路边,俯身行礼,口呼:“王爷!”
赵爵也停下来还礼,道:“展护卫!”他看看一旁的白玉堂,“这位是?”
展昭道:“这便是夜闯皇宫,题字崇政殿的锦毛鼠白泽琰。”
白玉堂与赵爵见过了礼,赵爵笑道:“好家伙!可久闻大名呢!官家是不世的仁君,看来也并未怪罪。”
展昭点头称是,又问:“王爷这是怎么说话?”
赵爵叹道:“马朝贤那厮盗官家的珠冠,居然有人说他是为了进献给孤,这不是祸从天降么?孤听说了,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连夜赶来东京,向官家请罪。”
展昭一怔,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忙道:“既是如此,请王爷先行。”
赵爵点点头,告辞往垂拱殿去。展昭则领着白玉堂出了西华门。
一出门,便看见卢方等人翘首踮脚地等在那里。一见白玉堂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他们又惊又喜,呼啦围上来,将白玉堂团团围住。卢方悲欣交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韩彰携了白玉堂的臂膀,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味欣慰地笑。蒋平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庆凑不上前,围着众人团团转了两个圈子,按捺不住地嚷道:“老五,皇帝长什么样子?”
展昭瞧着这一群人真情流露,癫狂欢喜,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劝道:“皇宫前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了这里再说罢。”
卢方醒悟过来,忙领着众人离了西华门,回到位于州桥旁的客店。白玉堂换过了衣服,众人围坐一室,听白玉堂讲了面圣的经过,也都是唏嘘感叹圣德广瀚。
展昭见白玉堂无事,也就告辞。次日,卢方领着四鼠前来开封府衙拜谢,又设宴相请府衙相关人等,包拯推辞未去,展昭与王朝等人则赴了宴,开怀畅饮,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