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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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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白玉堂一进繁楼,便见梁上空空如也,人和网都不见了。他也不惊慌,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掀动机括,地面开处,果然展昭和网好好的都在下面。
白玉堂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出言讽刺道:“展护卫好本事啊!”
展昭被猛然照进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不由得举手去挡,听得白玉堂的声音,只不作声。
白玉堂又道:“怎么不笑了?生气了?”
展昭仍不说话。
白玉堂不禁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仿佛将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本拟激起千层浪,谁知却投进了棉花堆里,悄无声息。他像一个一味折磨心爱玩具的孩子,眼见着玩具被玩坏了,却又有些懊恼,有些不甘。他瞧着展昭的顶心,正琢磨变个什么法子作弄他,眼角忽然瞥见有人走了过来,抬头一看,却是卢方。他暗叫一声不好,忙去关上机关,在厅里站着。
卢方走近来,忌惮他繁楼厉害,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外问:“老五,你看见展熊飞了么?”
白玉堂神色如常地道:“没有啊!怎么他不见了么?”
卢方半信半疑,道:“昨夜他点了小厮睡穴出了房,不知到哪里去了,今早还未回来。你当真没看见过他?”
白玉堂理直气壮地道:“没看见。这人跑到人家里做客,又不守做客的规矩到处乱闯,有个三长两短也是他活该。”
卢方听他这话意,越发起疑,问:“昨晚你回来后做什么去了?”
白玉堂一脸无辜地道:“我回房睡觉了。”
卢方看一看他,叹了一口气,脸现愁容道:“这可怎么好呢?松江府衙来了人,指名道姓要找展熊飞,说有要紧公文给他。如今这人却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怎生交待?”
白玉堂咳嗽一声,道:“就说展昭没在我们这里不就好了?”
卢方横他一眼,道:“展熊飞留了信儿说来陷空岛,你说他不在岛上,谁信?”
白玉堂挠挠头,道:“那……就说展昭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让那衙役把公文留下,我们代为转交就是了。”
卢方又横他一眼,道:“我何尝不曾如此说过?只是那衙役说干系重大,定要亲手交到展熊飞手里。”
白玉堂犹自负隅顽抗,道:“那……大哥你先让那人等等,我也帮着找找,兴许一会儿就找着了。”
卢方一瞪眼,道:“还等什么?!老五你现在就给我把人放出来!”
白玉堂无法,悻悻回身取了根长竿,开动机关,用长竿钩住网绳,一用力,连人带网拉了上来。
卢方站在门外看见展昭被兜在网里,跟条被捞上岸的鱼也似,惊得眼都瞪圆了。登时也顾不得繁楼机关重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帮着将网绳解开,又是致歉又是探问,道:“展护卫,你没事罢?”
展昭神情有些委顿,一丝儿惯常的笑容都没有。他无辜被困一夜,颜面扫地,没有勃然大怒翻脸走人已是好涵养,当下只道:“没事。”
卢方狠狠瞪白玉堂一眼,气道:“你呀你!”
白玉堂嘴一撇,脖子一梗,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卢方拿他没奈何,只扶了展昭去见松江府来人。白玉堂想了想,远远地尾随其后。
展昭本是一夜被困在,气血运行不畅,因此有些委顿,待来到五义厅见到松江府衙役,走了一身体血脉都活动开了,便已无碍。他自衙役手中接过密封竹筒,说句:“有劳!”打开来看,里面却是一封信和一份公文,信是开封府衙主簿公孙策写的,字体工整严谨,道:
“熊飞贤弟如晤。弟往松江陷空岛查案,行前匆忙,未及携带公文。愚兄恐弟临事无凭,不能取信于人,特将公文递上,备弟不时之需。”
再看开封府的公文,讲了松江白氏子弟夜闯皇宫题字,又叙述当夜皇宫失窃,白氏难逃嫌疑,命缉拿回开封府衙听讯云云,最末盖了开封府衙的朱砂大印。
展昭看罢,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事涉江湖,他的身份便总有些尴尬。对着江湖旧友掏出一纸公文,免不了会被人说一声仗势忘本。所以他有意无意的,便常常忘了带公文。这一次若不是公孙策千里寄书,他还不知要怎么向白玉堂证明九龙冠的失窃。另一方面,他又暗自侥幸,他投书驿馆,本只为向包拯通报自己已到松江府,没想到无意间留下自己行踪,松江府衙寻至此处送信,倒救了自己这一回。否则,不知要在这岛上纠缠耽搁多少时日。
他一手取了公文,回头寻到白玉堂,因心里有气,几乎将公文按到他脸上,道:“白少侠,你不信我所言,总不能连开封府公文也不信。你自己看看,上面说的什么?”
白玉堂一把扯过公文,读完,双眉一蹙,喃喃道:“想不到竟真有人冒了我的名头盗宝……”
那四鼠在一旁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不由得惊疑不定,卢方问:“展护卫,又怎么了?”
展昭扫一眼周围闲杂人等,卢方会意,屏退了左右,只留展昭与他四个兄弟。
展昭昨晚在房上探听得四鼠对话,已知四鼠皆是深明大义、通情达理之人。如今白玉堂对他心存芥蒂、处处作对,凭他一己之力,断难劝服,少不得要请四鼠相助。当下便将白玉堂擅闯皇宫,宫中失窃一事说了,末了道:“九龙冠恰在此时失窃,若不能查到真凶,白少侠只怕难以脱罪。展昭初来时不肯以实相告,是怕几位顾念兄弟之情,横加阻挠。如今见几位深明大义,不免做此不情之请,望几位容白少侠同我回京查明此案。若能访得真凶,也是功劳一件,白少侠之罪也可从轻发落。”
卢方昨晚听得白玉堂夜闯皇宫,已是忧心得一夜不曾安眠,此时又闻皇宫失窃,忧心更甚,许久才问:“便是洗清了老五盗冠的嫌疑,只这擅闯皇宫一罪,会作何处罚呢?”
展昭微一沉吟,以实相告道:“擅闯皇宫虽是欺君死罪,但若能戴罪立功,再请包大人出面作保,白少侠应不至有性命之虞。”
白玉堂冷哼一声,道:“展昭,你休要花言巧语地嘬哄我众位哥哥。皇宫丢了九龙冠,那是殿前司无能。便是如今要追查,也是官府的事,与我何干?擅闯皇宫,我从没隐瞒过。你有本事,拿得我解上东京去。这盗冠之事,却有什么凭据,把这脏水往我身上泼,要我为自己洗清罪嫌?你们开封府衙便是这般办的案子?”
展昭耐着性子道:“白少侠说得不错,皇宫失窃是官府之责,理应由官府查清此案,还白少侠一个公道。但白少侠擅闯皇宫是实,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身有嫌疑也是实。展昭人虽在公门,却从未忘江湖道义,此行前来,不敢提捉拿押解,只请白少侠相助一臂之力。”
卢方见势不对,忙冲白玉堂使眼色,想打圆场。不料白玉堂却不理他,一径向展昭冷笑道:“你不用说这些漂亮话,不就是要我随你入京么?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展昭见今日不动手是过不去的了,索性应道:“好!输了却怎么说?赢了又怎么说?”
白玉堂道:“你赢了,我便随你入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若输了,少不得昭告天下,说你输给了陷空岛五鼠,去了这御猫的衔头。”
展昭长身而起,道:“就是如此,一言为定!”
两人说着,竟就此出了五义厅,径奔演武场而去。徐庆满脸兴奋,乐颠颠跟出去了。韩彰却是站起身来,无措地望着卢方道:“大哥,这却怎么好?”
卢方急得只唉声叹气,转头看见蒋平,不禁埋怨道:“老四,你平时一向足智多谋,怎么今日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说?”
蒋平见卢方动了真气,忙解释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弟那性子,拦也拦不住。劝急了,他再跟我们翻了脸,岂不更难收场?”
卢方知他所言有理,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叹道:“我只怕老五吃亏……”
蒋平笑道:“咱们四兄弟都在这里,大哥你怕什么来?五弟此番犯的是大事,断难善了,不趁此机会探探展昭的虚实,更待何时?便是展昭胜过五弟,我看他做事倒是极有分寸的,料来不会让五弟太下不来台。五弟向来自恃才高,目中无人,叫他吃点小亏,杀杀性子,也是好的。”
卢方摇头叹息,无法可想,只得同韩彰、蒋平出了门,也奔演武场而来。
几人到了演武场,只见展昭弃巨阙宝剑不用,自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白玉堂钢刀被展昭削断后未及添置新的,也取了一把刀。两人怀抱兵刃对施一礼,也不多话,便斗在一起。
刀背沉刃阔,比剑更利于砍斫,原是更适于临阵对敌。此时白玉堂不再忌惮展昭宝剑锋利,一把刀使得开了,隐隐竟似挟风雷之势,锐不可当。展昭也不正撄其锋,只将剑法中一个“缠”字诀用得淋漓尽致,剑势绵绵密密、滴水不漏,将来势消于无形。白玉堂的刀法再厉害,却连他的一个衣角都沾不上。
四鼠是见惯了自家五弟使刀的,刀锋所指,鲜逢敌手,却是第一次见有人能与他势均力敌,丝毫不落下风。顷刻间,两人斗了几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负。
白玉堂心中暗想:前日他宝剑厉害,我不胜也就算了。此时他手中不过一把寻常长剑,我若再不胜,岂不丢人丢到了家?但展昭一柄剑使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白玉堂不由得心中焦躁。
此时他堪堪使到一招“力劈华山”,本当一刀自上劈下之后,举刀上撩。但他心浮气躁之下,招式使得老了,展昭侧身避过,见他露出胸口空档,剑尖一点,直取他胸口。白玉堂回刀去斩他臂膀,逼他撤剑回防。展昭果然回剑自救,剑身在白玉堂刀背上一磕,借力向后退出几尺,站定了,道声:“承让。”
徐庆莫名其妙,问:“怎么不打了了?”
卢方瞟他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却没说话。
徐庆正在不解,便见展昭望着白玉堂伸出手来,掌心一枚盘扣。而白玉堂正举臂察看袖口,却是脸色发白。
展昭弃了剑,走回白玉堂身边,将扣子还给他,道:“白少侠,展某一时侥幸,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白玉堂接过那枚扣子,一时做不得声。恰在此时,一个小厮一路小跑过来,向卢方禀道:“大爷,江边来了两个人,说是殿前司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展昭耳中,展昭顿时心头一跳,见卢方皱着眉向他看来,忙分辩道:“卢兄,我与他们不是一路的,此前全然不知情。”
卢方略为沉吟,吩咐小厮道:“带他们上岛。”
小厮领命去了。卢方又看展昭一眼,领着四鼠转回五义厅,却没再搭理展昭,连句客气话也没说。
展昭此前已想到殿前司会来人。白玉堂这次擅闯皇宫,殿前司颜面尽失,又受官家责罚,自是恨白玉堂入骨,绝不肯善罢甘休。按展昭预先的计划,是要赶在殿前司前头,将人带回京。天子脚下,殿前司不好行事太过,开封府衙诸人也可帮忙,白玉堂平安可保。
不想他们竟来得这样快。若是教白玉堂落在他们手里……
他前一刻还在生白玉堂的气,这一刻听说殿前司的人到了,却又为白玉堂担忧起来。
他思前想后,觉得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同白玉堂回京。但卢方显然已对他起了疑心,若此时提出来,只怕五鼠误会他与殿前司事先勾结,借机要挟……
展昭一时彷徨无计,默默跟在五鼠后面也回到五义厅,忽听蒋平道:“老五,四哥与你同去。”
白玉堂还未说话,卢方皱眉望着蒋平,颇有嗔怪之意,道:“老四,此事尚未定论,怎么能这样仓促就走?”
蒋平望一眼展昭,向卢方道:“大哥,老五此次犯的是天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五逃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逃得了一世?不如早早入京归案,相机行事,或可有一线转机。殿前司来者不善,为防再生变数,我们还是尽早启程为好。”
展昭见蒋平与自己见解相同,不由大为欣慰,却不敢吭声,只怕卢方多心。
卢方沉吟不语。白玉堂昂然道:“大哥,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同展昭入京,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没有后退的道理。”
展昭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心里一动,扭头看去,白玉堂却别转了头。
韩彰道:“老五,你若是要去,我也与你同去。”
白玉堂还未及说话,外面一声通报,小厮引进两人来。当先一人身着赭袍,高大结实,肤色黝黑,面貌憨厚,却是展昭认识的,名唤方远雷,是殿前司内殿直左班头目。
方远雷进得厅来一眼瞧见展昭,微微一怔,注目于他,道:“想不到展贤弟也在这里。”
展昭起身行礼,道:“方兄久违!为着皇宫失窃一案,包大人特派愚弟前来陷空岛与五位义士相商,幸得白少侠深明大义,已允诺施以援手。却不知方兄到此所为何事?”
他这番话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暗示方远雷他亦是领命而来,且已将此间事体谈妥,方远雷若再寻衅,则是与他过不去了。
方远雷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下便道:“如此甚好!愚兄亦是为此事而来!”说着,抱拳向五鼠团团作了个揖,道,“诸位义士,在下方远雷。”他又一指身后衣色青灰之人,“这位是田朗行。久闻陷空五义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卢方等起身还礼,互相引见过了,众人又归座。方远雷道:“只因前几日皇宫失窃,偏巧同一晚有人在皇宫题字,署名贵岛白少侠。我二人供职殿前司,责无旁贷,只得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如今听说白少侠不吝援手,协查此案,真是令人不胜欣喜。我等虽然无能,但职责所在,也愿效绵薄之力,随侍在侧,听凭几位调遣……”
他话音未落,卢方等人便变了脸色,互望一眼,暗自醒惕。
这哪是“随侍在侧”,“贴身监视”倒是真的!
唯有白玉堂一副听之由之、全无所谓的模样。方远雷看在眼里,便试探道:“却不知白少侠打算如何查起?”
白玉堂对他的阳奉阴违颇为厌烦,扭过脸去不理。展昭见状道:“失窃一案,愚弟至今尚无头绪,却不知方兄有何线索?”
方远雷沉着脸瞥一眼白玉堂,转向展昭,叹道:“若有线索,愚兄也不用千里迢迢前来麻烦诸位义士了。”
展昭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依愚弟拙见,不如先回东京,再做道理。”一边说,一边看了蒋平一眼。
蒋平立刻道:“展护卫所言有理,便依此而行吧。”
方远雷问:“也好,却不知何时启程?”
展昭道:“事情紧急,自然是即刻启程。”
方远雷脸色微变,道:“展贤弟真会说笑,这仓促间如何走得?”
蒋平笑道:“如何走不得?我陷空岛现成的船,咱们这就上船罢!”
方远雷看看展昭,又看看蒋平,面上闪过一抹愠色,强自按捺住了,道:“恭敬不如从命!请蒋兄、展贤弟前面带路!”
蒋平扭头向韩彰道:“二哥,你先带他们上船,我还有几句话要同大哥说。”
韩彰回头探询地看看卢方。卢方叹一口气,冲他点了点头,韩彰便带着众人去了。徐庆也要跟上,被蒋平一把拉住,道:“三哥,你且留一留。”
展昭见他兄弟几人自家说话,不好在旁,便也跟着众人上了船。一群人在船上等了不多时,蒋平独个儿前来,吩咐艄公起锚开航,船便离了陷空岛,北上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