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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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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大家同在一艘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白玉堂却只躲着展昭走。实在遇见了,也将头一扭,只作不见,便过去了。展昭知他心中嫌隙未消,也不勉强。
如此行到第二天,近晌午时分,蒋平忽然来将展昭唤到船尾,冲相距不远的一条船扬了扬下颌,道:“展护卫你看。”
展昭凝目望去,见那船头立着两人,正向这边指指点点。那两人见他与蒋平注意到了他们,立刻闪身进了舱,行止颇为鬼祟。
展昭不禁蹙眉,问:“这船莫非是在尾随咱们?”
蒋平道:“已跟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笑一笑,“展护卫猜他们是什么人?”
展昭语气笃定,道:“殿前司。”
蒋平颔首道:“我也作如是想。”
他两人之所以急急挟着方远雷与田朗行离岛登船前往东京,就是怕方、田二人同殿前司其他人取得联系,半路袭劫白玉堂。没想到煞费苦心,还是让这二人不知用什么方法联络上了殿前司。展昭正苦思应对之法,蒋平忽然笑道:“展护卫不用担心,我自有对付他们的法子。”
展昭一愣,问:“什么法子?”
蒋平摇头微笑,一脸神秘。
展昭一直等到吃过午饭也未见什么动静。他独自踱到船尾,装作观赏两岸风景,实则却在观察那条船的动静。
自上午与船上两人打过照面后,就再没见过那船上的人,似乎都刻意躲了起来。展昭正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甲板出神,忽然见那船不寻常地在江中打起转来。顷刻间,原本空荡荡的甲板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人来,一片喧哗吵嚷。有人高声叫骂,有人跺脚乱跳,有人戟指向着展昭方向指指点点,不知说的什么。因为乱作一团,听不清楚。
展昭正在纳闷,忽听身旁泼剌一声水响。他回头一看,只见蒋平自水中钻出,一手搭在船舷上,抬头冲他咧嘴一笑。
展昭一愣,想起蒋平‘翻江鼠’的名号,登时全明白了,不由得好笑。他伸出手让蒋平握住,借力跃上船来。蒋平身上贴身水靠滴滴答答滴着水,手里却握着一根钢刺,想来刚刚便是凭着这根钢刺凿穿了殿前司的船。
蒋平除了贴身水靠,赤条条只着一条亵裤,冲展昭道:“失礼了,我去换过衣服再来。”说完,他便拎着水靠走了。
展昭回头看殿前司的船,兀自还在江心团团乱转,却是离他们越来越远。展昭放下心来,笑一笑,转身也回了舱房。他只盼着此行再无差池,平平安安抵达东京。谁知,天总不遂人愿,到了晚间,船突然停了。
展昭不明所以,出舱察看,见蒋平正与韩彰在船头俯看江水。展昭问起停船的原因,蒋平指着前方道:“前面乃是浅滩,天马上就要黑了,夜间行船,视线不佳,只怕会触礁。”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渐合,江上水烟四起,氤氲弥漫。隐隐可见远处白浪滔滔,湍急回旋,数点露出水面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溜圆,黑黝黝地立在江心。水流激荡开合处,青灰色暗礁若隐若现,不计其数。
展昭蹙眉不语,蒋平瞧他一眼,问:“展护卫会水么?”
展昭摇摇头。蒋平将两手一摊,道:“是了,我家老五也不会水。船若是触礁,黑灯瞎火,我先救哪个?说不得,哪怕今晚被殿前司围了,也只能待明早再走。”说着便吩咐了下去。
展昭亦是无法可想,正遥望着江水发呆,忽听得甲板上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方远雷与田朗行。方远雷冲展昭点了点头,转头问蒋平:“蒋兄,可是今晚不走了?”
蒋平眯着眼看他,反问:“方大人有何见教?”
方远雷笑道:“若是不走了,我们倒想上岸住一宿。这一日一夜住在船上,舱小床窄,气闷得很。”
蒋平眼珠一转,也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也是做如此想。来来来,我与方大人一同上岸去!” 说着话,上前亲热地把住方远雷的臂膀,叫小厮搭了船板,竟真相携着上岸去了。
韩彰看看展昭,道:“展护卫,你先去罢,我去叫五弟。”说完自走了。
展昭看着方远雷强压怒火的无奈模样,心里暗自好笑,跟着他们下了船,眼见着前面不远便是一片集镇,零星可数几栋小楼,鹤立鸡群地立在一片草屋瓦房之间。暮色里看去,灯火错落,炊烟袅袅;依稀可闻门扉开阖,人语狗吠。
一干人进了集镇,来回走了一圈,来到最高最气派的一栋小楼前。那门前挑着个青布帘儿,上面“同升客店”四个字,被楼里漏出的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蒋平望着那四个字笑道:“同升、同升,虽然全不对题,奈何无他处可去,只得这里。”
几人迈步进去,见大堂四壁涂白,散放着些桌椅,虽谈不上精致,倒也洁净。蒋平拉着方远雷拣了一桌坐了,招呼小二送水送饭。田朗行只得跟去坐在一桌,阴沉着脸,却不说话。不多时,韩彰同着白玉堂也到了。
蒋平要叫酒,方远雷忙拦道:“大家均有事在身,恐因酒误事。”
蒋平道:“那怎么行!无酒不成宴!”执意要了酒来,殷勤解劝。韩彰虽寡言少语,却是十分能体察自己这四弟的用意,当下也一唱一和地劝起来。展昭不吭声,只坐在一旁看戏。白玉堂也是冷眼旁观。不多久,方、田被灌了个烂醉如泥,竟是扶都扶不起来了,不得不让小厮来扛进房去。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展昭心下总是不安,恐今夜有事,只叫茶房送水来净了面,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假寐,耳朵却还听着外面的动静。如此到了半夜,忽听一声轻响,他一跃而起,凑到窗前一望,只见一个身影窜出旁边窗户,翩然落在地上,白衣皎然,正是白玉堂。
展昭心中诧异,忙越窗跟了上去。白玉堂前日一招失手输给展昭,心中一直郁郁难平,此时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想去外面走走。他听见身后风响,回头一看,见是展昭,登时横眉立目,冷冷道:“怎么?怕我逃跑?”
展昭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信得过你。只是殿前司的人为你而来,虽然以白少侠的身手足以应付,但两个人总是妥当些。”
夜极静,听得见远处潺潺水声。偶有鱼跃中洲,泼剌一声,惊破清夜静寂。展昭的声音低沉宛转,语气恳切真挚,语毕空气中犹似有绵绵余音。
白玉堂一愣,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展昭这般温声软语,倒把他满肚子的怨气全堵回去了,一时发作不得。他抬眼看展昭,这一夜虽非十五,月亮却是极亮,清辉脉脉,映得玉宇澄澈。月色下只见展昭长身玉立,眉眼轮廓都被月光抚得温润了,怎么看怎么像熨贴着人心,那么严丝合缝地称人心意。
白玉堂忽然回想起之前种种,桩桩件件,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展昭对不起他的地方,自己是为了什么这样同他闹呢?白玉堂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理亏,却难免有些气短,低声道:“猫哭老鼠假惺惺。既知我能应付,还要你多什么事……”
展昭听出他态度软化,笑问:“白少侠睡不着,莫非因为是晚间酒没有喝够么?若是馋酒,我这里倒还有几坛。”
白玉堂听得有酒,顿时精神一振,问:“什么酒?”
展昭笑道:“你等一等。”提气一纵,一手勾住房檐翻一个身,便稳稳落在了二楼。不多时,他拎了一个坛子下来,道:“今日新买的几坛蔷薇露,本打算带回去给开封府衙的同僚尝鲜,倒教你先得了这个便宜。”
白玉堂嗤一声,道:“不就是坛蔷薇露,你当我没喝过么?”接过坛子来掂了两掂,听得展昭问:“去哪里喝?”便道:“自然是去河边。”
两人走到河边,只见河水映着月色,流辉泻玉一般。岸边几丛芦苇被月光照得茎叶霜白,在夜风里起伏不定。数点流萤忽隐忽现,明灭其间。两人不由得都是暗叹:如此佳境,清幽不似人间。
白玉堂将酒倒进酒盏时,就见那酒都染了月色,历历生光。他举了酒盏欲饮,还未沾唇,唇齿间已噙了馥郁酒香,忽听展昭叹道:“我虚掷二十余载光阴,竟不知人间有如此清景。”
白玉堂嗤笑一声,道:“那你确是虚掷了光阴。”
展昭把玩着酒盏,慢慢道:“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
夜风微凉,他这句话散在风里,倒似一声叹息。
白玉堂心中一动,侧头看他,见他半躺在草丛中,眼睫低垂,神情落寞。
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名动江湖,却不知为什么,这样不快乐。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事不由己?我偏要我行我素,谁能奈我何……”话没说完,猛然想起自己现在便是身不由己,被迫北上,顿时哑然。
展昭自是明白他为何突然没了言语,也不点破,只是笑。白玉堂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只得猛灌了一盏酒。
展昭温言道:“白少侠为逞一时意气,全无顾忌,未免有欠考虑。欺君乃是重罪,白少侠身怀绝艺,若白白送了这条性命,岂不可惜?”
白玉堂傲然道:“人生当世,若不能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便是平平安安活到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展昭默然良久,低声道:“快意恩仇,如今想来,已是十分遥远了。”
白玉堂一愣,问:“为什么?”
展昭想一想。“年岁渐长,对这世上的规矩便顾虑渐多。”
白玉堂嗤道:“谁的规矩?若是旁人的,与你何干?若是你的,你管旁人如何看!”
展昭笑着看看他,道:“不是人人都能似你白少侠,率性而为,自由自在。”
白玉堂摇摇头,道:“你顾忌太多。”
展昭笑一笑,张口要说什么,忽然变了脸色,凝神谛听。白玉堂一愕,侧耳一听,立刻听见不远处有极细微的呼吸声。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各自戒备。展昭朗声道:“足下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