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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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弗丽丝回灯塔前三个星期多一点。五月将近，白昼亦然，在漫长的金色暮光中让路给早悬东旻的银月。
她的脚步领着她到灯塔去，她这么告诉她自己，她必须知道那只雪鹅是不是真的留下来了，像拉亚达说的那样。也许它到底还是飞走了。但是她踏在防波堤上的坚实脚步满是热切，不知不觉中她时时就加快了步伐。
弗丽丝看到拉亚达的小码头上有黄色的灯光，她发现他就在那儿。他的小船随着涨潮浮动，他正在往里装补给用品——水、食物、一瓶瓶的白兰地、齿轮和一张备用帆。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她发现他很苍白，但他深色的眼睛——不同于平日的友善和平静——闪烁着兴奋，他的呼吸由于力气活而粗重起来。
刹那间一线警报攫住了弗丽丝。她忘了雪鹅。“菲利普，你要走？”
拉亚达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向她问好，他的脸上有一种光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面貌。
“弗丽丝！真高兴你来了。是的，我必须走。一趟小旅行。我会回来的。”他往日和善的声音如今因为压抑在心中的情感而粗哑。
弗丽丝问：“你一定要走吗？”
拉亚达的话声开始颤颤巍巍。他必须去敦刻尔克。距离英吉利海峡一百哩远。一支英国军队正困在沙滩上，德国人正虎视眈眈地进军，预备摧毁他们。港口在燃烧，情势很绝望。他去村子里采买时听到了消息。Chelmbury的人们正响应政府的号召，所有能动的拖船、渔船和武装船都在穿越海峡，运送军队到去不了浅滩的运输艇和驱逐舰，帮助尽可能多的人遭德国的炮火。
弗丽丝听着，感到她的心正和她一起死亡。他说他要靠他的小船穿越海峡。一次可以带六个人，装满一点能带七个。他可以在海滩和运输艇之间往返多次。
女孩子还很年轻，天真而不造作。她不懂得战争，不懂得在法国发生的大事，和什么被围困的军队，但是她体内的血告诉她，那很危险。
“菲利普，你一定得走吗？你会回不来的！为什么得是你？”
拉亚达灵魂中的热火似乎随着第一个脱口而出的字熄灭了，他用她能理解的句子解释给她听。
他说：“人们被困在海滩上，就像被捕猎的鸟。弗丽丝，就像我们从前找到之后带回鸟舍的那些鸟，那些受伤的、被捕猎的鸟。在他们头顶飞过钢铁的游隼、鹰鸷和矛隼，他们在这些铁做的猛禽面前无处藏身。他们迷路了，被暴风追赶驱逐，就像好几年前你在沼泽里捡到了带给我的迷路的公主，然后我们治好了她。他们需要帮助，我亲爱的，就像我们的野生生物需要帮助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去。这是我能做的事。是的，我能。这一次——这一次我能像个男人，做我该做的事。”
弗丽丝凝视着拉亚达。他变了。她第一次发现他不再丑陋、畸形、或滑稽，而是非常美丽。她本身的灵魂动荡不息，某些东西呼之欲出，她却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我要跟你一起去，菲利普。”
拉亚达摇了摇头。“多一个你在船上就得留下一个士兵，一个又一个。我必须一个人去。”
他穿上橡胶外套和橡胶靴子，上了船。他挥着手高声告别：“再见！你会照看鸟儿们直到我会来的，对吗，弗丽丝？”
弗丽丝想要挥手，但只举起了一半。“主佑功成。”她说道，又回到了萨克逊土话：“我会照顾鸟儿的。上帝保佑，菲利普。”
夜色已然降临，月色的碎片与星光和北方的光芒一起照亮。弗丽丝站在防波堤上，目送着小舢板沿着被吞没的河口驶远。突然间自她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翅膀的劲扑，有什么迅捷地滑过了她。在夜光中她看到了白色翅膀的闪光，黑色的翅膀尖，还有雪鹅笔直向前的脑袋。
它飞起来，绕了灯塔一圈，然后顺着蜿蜒的河道，在拉亚达顺风的小船上方缓缓地兜着大圈子。
白色的帆和白色的鸟长久才淡出视线。
“陪着他，陪着他。”弗丽萨低语。当他们终于都看不见了，她转过去慢慢地往回走，低垂着头，回到空荡荡的灯塔。
现在开始故事变得支离破碎，有些部分是由一些休假的人在皇冠与箭头（一家东教堂[1]的酒吧）的公共休息室里讲述的。
“一只鹅，一只要命的鹅[2]救了我。”皇家伦敦步枪队[3]的列兵波顿说。
“你再扯啊！”一个腿上捆着绷带的炮兵。
“就是一只鹅。乔克[4]，这儿，跟我说的是一样的。它从敦刻尔克熏人脑袋的屎堆和臭气和烟里飞出来。它是白色的，翅膀上有点黑，它绕着我们飞，就像该死的俯冲轰炸机。乔克，这儿，他说：‘我们完了。这是死神的使者过来接我们了。’
“‘扯啊。’他说，‘一只TM的鹅，从家乡带来了丘吉尔的口信，我们多享受这要死的沐浴呀。这是一个预兆，一个该死的预兆，我们就要摆脱这里了，我的小伙子。’
“我们就扎在敦刻尔克和拉帕尼之间的海滩上，像维多利亚路堤上那些混蛋鸽子，等着德国佬把我们一锅煮了。他们煮得挺好。在我们后边，在我们旁边，也在我们上边。他给我们弹片、□□，然后用TM的Jittersmiths[5]给我们撒胡椒。
“离了岸边是肯特女仆号，不怎么远，那是一艘大平底船，今年夏天才开出马盖特没多久呢，二乘六的[6]，等着带我们走，就在该死的浅滩外头半英里。
“那时候我们躺在海滩上不停地诅咒，因为没办法到船上去，只能等死。一架斯图卡冲下来，丢下炸弹，海水像皇宫花园里的喷泉一样。老掉牙了。
“然后一条驱逐舰过来乒乒乓乓一阵以示对斯图卡说：‘不，别啊。’但是另一架德国佬的飞机冲向驱逐舰，击中她啦。好家伙，她烧起来啦。她沉掉之前先烧起来了，黄色和黑色的烟和臭气往岸上飘过来了，就在这中间飞出来了那只要了亲命的鹅，围着困在海滩上的我们绕圈子。
“然后绕过一个小弯来了一条小船，要多行有多行，像星期天下午亨利俱乐部旋转门里走出来的该死的花花公子。”
“谁来了？”一个市民问道。
“他！他救了我们好多人。他开船利落，穿过了一挂德国佬的机关枪扫射——一条来载我们的Ramsgate摩托艇在半个小时前才沉掉——水里全是弹壳和子弹激起的泡沫，但是他完全不在意，一点儿也不。他连把放火的手枪也没有，他就在弹壳之间开船。
“在浅滩里他离开了烧着的驱逐舰的黑烟，一个有胡子的小个子，黑皮肤的男人。一只要命的鸡爪子和背上一个驼。
“他嘴里咬着根绳子，一口白牙在黑胡子里闪着光。他的好手掌舵，鸟爪冲着我们招。在我们头上，那只要命的鹅飞了一圈又一圈。
乔克，这儿，说：‘看啊，现在都过去了。该死的恶魔亲自来了。他肯定是被袭击了还不知道。’
“‘胡扯扯，’我说，‘这肯定是好上帝，他老人家看着我，才不是什么该死的恶魔。’他老人家是看着我，就像主日学校的那些书里的画一样，脸颊儿雪白眼珠儿乌黑，胡子啊什么的，还有他那要命的船。
“他一次能带七个，他靠近的时候就叫出来了。
“我们的长官就喊：‘好样的！你们七个最近的，进去。’
“我们就趟水过去。他太累了不能爬上去。不过他拉着我外套的领子把我拽进去了，说‘进来啦小伙子。快，下一个。’
“然后他就走啦。好家伙，他可真壮。然后他驾着小帆板，有一块像被机关枪筛过一样，他叫着：‘趴在船底别起来，小伙子们，防着我们遇到你们的老朋友，’然后我们就起航了，他坐着，真是威风凛凛。绳子咬在嘴里，另一头在他的鸟爪子里，他的右手把着舵，开啊开啊开过了海岸后头哪个战场丢过来的弹片。那只要命鹅哟就飞啊飞，飞在云和德国佬的子弹上头，像TM的莫里斯电报码在温彻斯特转站一样。
“‘他跟你说这只鹅是个预兆，’他对乔克说的。‘现在看看他，是该死的仁慈的使者。’
“他在岔道只要抬头看看鹅，嘴里咬着绳，扫她一眼，好像他认识她一辈子了似的。
“他把我们带到肯特女仆号上，然后转头又去载人。他不停来回了整个下午和整个晚上，该死的敦刻尔克在燃烧，光线足够亮。他也不知道他来回了多少次，但是他和一条时髦的泰晤士帆船俱乐部的摩托艇和一条普尔来的大救生船一起把我们都撤到船上了，从地狱里平安出来了，嘿，一个也不少。
“船一直开，直到最后一个人给放下。一条该载两百的船载了七百。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他跟我们挥手说再见，又朝敦刻尔克去了，那只鸟跟着他。嘛，不是我说，一只大鸟跟着一艘船还真是怪怪的，给火光一照就像是烟上面白色的天使。
“一架斯图卡又朝我们冲过来了，就在半路上，不过他熬了好几夜，没准头了。到早晨我们就安全到家乐
“也不知道后来他怎样了，也不知道他是谁——那个驼背的男人和他的小舢板。真TM是条好汉。”
“好家伙，”那个炮兵说。“一只要命的大鹅。你知道啥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