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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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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十月中旬,奇迹发生了。拉亚达正在他的住所喂鸟。一阵灰白的东北风吹过,大地在潮水中叹息。在水声和风声之上,他听到了一个清晰高亢的音。他朝上看,第一眼就见到了夜空中无边的鸟群,然后是一个曾绕着灯塔回旋、黑白翅膀的梦,最后现实落地,停在鸟舍,摇摆向前,煞有介事地要求喂食,仿佛她从未离开。是那只雪鹅,他不可能认错。喜悦的泪水自拉亚达眼中涌出。她去了哪儿?肯定不是回加拿大的家乡了。不,她一定是在格陵兰或者斯皮兹堡过了夏天,和粉脚鸟一起。她记得这里,她回来了。
当拉亚达之后去Chelmbury采买的时候,他在邮政局长那里留下了一条讯息——一定令她迷茫不已。他说:“告诉和Wickaeldroth渔民们住在一起的弗丽丝,迷路的公主回家了。”
三天后,弗丽丝羞怯地来灯塔探望迷路的公主。她长高了,依然头发散乱、满身污痕。
时间飞逝。在大沼泽,潮水的高度、季节的缓慢转换与鸟儿的经过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对拉亚达来说,雪鹅的来去就意味着时间。
外面的世界沸反盈天,仿佛火山爆发,很快推进靠近,毁天灭地。但破坏还没有蔓延到拉亚达的生活,或者不如说,还没碰触到弗丽丝。他们陷入了一种神奇的自然韵律,随着小孩子长大也没有改变。当雪鹅来到灯塔,她就一样来,并向拉亚达学习很多东西。他们乘他快速的小筏子出航,由他技巧娴熟地驾驶。他们捕捉野禽到已经鸟满为患的鸟舍,又为它们造起新的住所。从鸥鸟到矛隼,她向他学习沼泽中每一种野鸟的知识和故事。她有时给他做饭,甚至学着调和他的颜料。
但当雪鹅回到她夏季的家,似乎就有一道障碍隔开了他们——她不再来灯塔了。有一年鸟儿没有回来,拉亚达的心碎了。一切像是都结束了。整个冬天和来年夏天,他暴怒地作画,一次都没有看到那女孩。但在秋天,熟悉的鸣声又一次在空中回响,白色的巨鸟如今完全长大了,从天而降,像它的消失一样神秘。喜出望外,拉亚达驾船到Chelmbury,在邮政局长那儿留了口信。
异样的是,弗丽丝在口信过了一个多月时才再次出现在灯塔。拉亚达吃了一惊,他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在失踪了一年之后,那只鸟离开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已经如此驯服,甚至会在他作画的时候飞进画室。
在1940年的春天,鸟群很早就离开了大沼泽。世界正在交火。轰炸机的呜咽和咆哮与炸弹的轰然爆炸吓到了它们。在五月的第一天,弗丽丝和拉亚达并肩站在防波堤上,目送着最后一批没有飞羽的粉脚爪和黑雁自栖身所起飞。她高挑纤细,像风一样自由,美得过目难忘;而他又黯淡,又怪异,大大的、胡子拉碴的脑袋向上抬着,深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望着雁鸟们组成飞行阵型。
“看啊,菲利普。”弗丽丝说。
拉亚达跟随她的目光。那只雪鹅起飞了,她展开巨大的翅膀,却飞得很低,甚至有一次离他们很近,近到有那么一瞬间,她舒展的黑尖尖的白翅膀似乎就要抚摩他们了——他们已经感到了她迅速飞过时扑面而来的冲劲。一次,两次,她绕着灯塔盘旋,又再次落在鸟舍地上,同那些健翼的雁鸟一道吃食。
“她不愿走。”弗丽丝语带惊奇。鸟儿极近的经过似乎将她带入了一种魔力。“公主要留下来。”
“嗯。”拉亚达说,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她会留下来。迷路的公主永远不会再迷路了。现在这儿是她的家,她自己愿意这样。”
鸟儿在她身上下的魔咒打破了,弗丽丝突然意识到她正在害怕,她害怕拉亚达的眼睛——渴望与孤独,还有它们看着她时涌现出来的、那些深藏其中、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他最后的话在她脑中响起,仿佛他又重新说了一遍:“现在这儿是她的家,她愿意这样。”她由微妙的直觉的藤蔓触到了他,传达了他说不出来的讯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畸形,又如此滑稽。若他说点什么,她就能放松下来,可是她有感于他们之间无言的压力,而他仅以沉默助长她的恐慌。她体内已经长成的那个女人要求她做点什么,而她甚至都没法理解。
弗丽丝说:“我,我必须走了。再见。我很高兴公主,公主她会留下来。你不会再独自一人了。”
她转过身体,轻捷地走开了。他悲伤的“再见,弗丽丝。”听起来像隐约的鬼魂,越过沙沙作响的草地,直传入她耳中。她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他仍然站在防波堤上,天上飞着乌鸦鸦一群鸟。
她的恐惧渐止,代之以一种奇怪的失落。这种锐利的感受让她站住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她继续走着,远离直指天空的灯塔,和灯塔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