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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埃塞克斯[1]的海岸边,大沼泽横亘于Chelmbury村和古萨克逊捕牡蛎人聚居的Wickaeldroth。那里是英格兰最后的野地之一:低洼的草甸半被海水淹没,生着看不到边的芦苇与青草,终结于大片盐碱地和泥泞的滩涂,还有永不安宁的大海留下潮汐灌满的洼池。
      许多小河蜿蜒曲折的水流舔舐着大海,连同潮汐河口支流一并分割这片透湿的土地——她是如此湿润,仿佛是随着日复一日的潮汐涨落一道呼吸。她又是如此荒凉孤绝,栖息在此处的野禽鸣呼回荡,愈显凄寂。大雁与鸥鸟、赤颈鸭与绿足鸭在沼泽和盐碱地落户,红脚鹬和杓鹬[2]都选择在潮池安家。这里人迹罕至,杳无人烟,仅有野鸟猎人和本地捞牡蛎的渔夫偶尔出没——这些人仍然继续着这种自诺曼人来到黑斯廷斯时就已长存的生意[3]。
      层次丰富的灰色、蓝色与柔和的绿色,当漫长的冬日里黑夜降临,沼地与海滩上的众多水面就反射出这些寒冷阴沉的颜色。然而在有些日子,日出和日落会让天空和大地都燃起金红的火焰。
      沿着小河Aelder某条弯弯曲曲的支流,筑着一道防波堤。平滑坚固的坝体上没有一处断裂,如同一座堡垒一般,抵当着大海的侵蚀。它一直延伸到一块盐碱地的深处,在离英吉利海峡大约三英里处向北弯折。这转角或凿或毁,颇为破败。堤坝在这里裂开一个口。饥渴的海洋就从这个裂口涌入,吞噬土地、堤坝,和地上的一切。
      浅水里零星露出一些破碎发黑的石头,像浮标和下垂的篱笆柱,那是一座灯塔的废墟。这座灯塔一度立在紧靠大海的第一线,成为埃塞克斯海岸上一盏明灯。沧海桑田,它的使命也走到了尽头。
      近来灯塔又有了些人气。一个孤独的男人住了进去。他佝偻着身体,但他的胸中充满了对那些被捕猎的野物的热爱。他看起来丑陋不堪,但他创造出了伟大的美。这个故事所要讲述的,便是一个孩子是如何渐渐了解他,透过他滑稽可笑的外表,看到了他的灵魂。
      这不是一个一帆风顺故事,它由自众多源头或诸人口述的片段拼接而成,而一部分片段甚至来源于猎奇者。因为大海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波浪席卷而过,而那只见证了一切的白色大鸟已然振动着它黑色的翅尖回到了它的来处——黑暗冰封的寂静北国。

      那是1930年的暮春,菲利普拉亚达来到这座Aelder河口的废弃灯塔。他买下了灯塔和周围好几英亩沼泽与盐碱地。
      他整年地独自生活工作。他是个鸟类和风景画家,因故离群索居。至于究竟是什么愿因,从他两周一次到Chelmbury村的采买上明显能看出些端倪:村民们斜眼看着他畸形的身体和晦暗的面容。他是个驼子。他的左臂残废枯瘦,手腕蜷曲,好象一只鸟爪。
      村民们很快习惯了他奇特的外表:他瘦小而有力,他的头很大,面相阴沉,眼睛发红,胡子拉碴,他背后耸起神秘的肉丘高过脑袋,还有那只鸟爪似的手。他们叫他“那个住在灯塔里画画的怪家伙”。
      □□上的缺陷常常使人憎恨他人。拉亚达并不如此。相反,他热爱人,热爱动物,热爱大自然的一切。他富有同情心,十分体贴。他已然克服了他的残疾,但他无法避免他由于外表所受到的无端冷遇。正是他温情的不得回应使他最终选择了隐居生活。他尤其避开女人。如果人们能了解他,他们会热情对待他的。但人们努力了解他这一事实会伤害拉亚达,使他避开这些人。
      拉亚达来到大沼泽的时候是二十七岁。此前他四处漂泊奋斗,最终决定离开那个他无法如其他人一样生活的世界。艺术家的多愁善感与女性才有的温柔深深埋在他胸中,他着实是条汉子。
      他选择孑然一身,鸟儿、画作和他的小船陪伴着他。他有一条十六英尺长的小船。在没人瞧见的时候,他独自驾船航行,技巧娴熟,完全不像一个左手残疾的人。在疾风中他用他有力的牙齿可以帮助他拉扯那些鼓足的帆。
      他沿着潮汐河口支流出航,也出海航行,每次会航行数日,寻找新品种的鸟儿,或是摄影,或是速写。他也渐渐能够熟练地用网捉住它们,养在他画室附近的鸟舍中,加入那些他驯养的野禽。那里也是鸟儿的避难所。
      他从未射过一只鸟,也不欢迎野禽猎人。他是所有野生生命的朋友,而它们也馈以他相应的友谊。
      每年十月,他的鸟舍里会迎来从冰岛和斯皮兹堡飞来的雁群。它们成群结队,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喧嚣不宁:体覆棕色羽毛、生就粉色脚爪和白胸脯的黑雁有着深色的颈项与小丑面具,野生的白额雁胸前有黑色条纹,还有许多野鸭:赤颈鸭、凫鸟、针尾鸭、水鸭以及琵嘴鸭。
      一些鸟儿认定了这里,成为每年冬天伊始它们、野生同伴的指引:这里有食物与栖身之地。
      成百上千的鸟儿来到这里,自十月起,伴随拉亚达度过寒冷的一季,直到早春到来它们回到北方,在冰封的悬崖下生儿育女。
      当风暴到来,酷寒乏食,抑或远处猎枪响起,拉亚达的鸟儿是安全的。他对此满意极了。这些美丽的生物了解他,它们信任他,他用自己的手臂和心为它们筑起避难所。
      每年春天,鸟群会响应北地的呼唤,但是当秋天降临,它们会回到这里。秋日的天空中回响着它们呼喝叫喊与嘟哝,它们绕着标志物——老灯塔盘旋回环,集落在附近,再度成为拉亚达的客人——他记得前一年的鸟儿,能认出它们。
      鸟儿的回归使拉亚达快活,他知道对于鸟儿来说,固定在这里落脚意味着它们觉得他与鸟舍都很安全。这种认可已经扎根在它们心中。呼啸的北风与灰暗的天空将会准确无误地将它们送回他的身边。
      至于其他的么,他全身心地描绘着他居住的乡间风景与其间的生物。他存世的作品不多。他小心地囤积着他的画,上百成千地堆积在灯塔和顶上的储藏室里。他对他的画总是不满意,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从不妥协。
      但是极少数流出的作品都是杰作,满是沼泽反射的光线和颜色,飞翔的感觉,还有鸟儿奋力挺着胸、迎向吹弯长长芦苇的晨风。他画出了这片寒冷盐地的孤独与气息,沼泽的无尽与永恒,野性的鲜活的生命,黎明时分的飞行,小东西们被惊起时的恐慌,夜间月光照不到的带翼阴影。

      在拉亚达来到大沼泽三年之后,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些什么,来到防波堤旁灯塔里的画室。
      她顶多只有十二岁,身材苗条,脏兮兮的。她又紧张又胆怯的样子就像一只鸟,但是在表面的尘垢之下,她有一种奇特的美,好像沼泽的仙子。她是地道的萨克逊人,骨架子很大,白皮肤,金发。她的头比身体长得快,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深深地嵌在上面。
      想到她要找的是那个丑陋的人,她全然吓坏了。围绕拉亚达已经有了种种传说,当地的野禽猎人都恨他,因为拉亚达妨碍了他们的运动。
      但是怀中的需求压过了她的恐惧。她年幼的心中明白(她一准在沼泽地哪里听说的),住在灯塔的这个食人魔有治愈伤痛的魔力。
      她以前从未见过拉亚达。当这个阴暗的幽灵——黑色的脑袋和胡须,邪恶的驼背,屈曲的爪子——被她的脚步声引到了画室门口,她几乎要吓跑了。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好像沼泽里的鸟儿受了惊随时要振翅高飞的模样。
      但他同他说起话来的声音低沉而友善。
      “怎么了,孩子。”
      她一开始站着不动,然后怯生生地,一点一点靠过去。她抱着一只一动不动的白色大鸟,那雪白身子上的血迹沾染了她的外衣。
      女孩把鸟交到他臂弯里。“先生,是我捡到了它。它受伤了。它还活着么?”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进来,孩子,进来。”

      拉亚达抱着鸟儿进了屋。他把鸟放在桌上,鸟儿虚弱地动了动。好奇心压倒了恐惧,女孩跟着拉亚达进了门,她发现屋子里烧着煤,很暖和:炉火照着满墙的画,五光十色,闪闪发亮,屋子里满是一股陌生却好闻的味道。
      那鸟颤抖着。拉亚达用他健全的那只手托起了它一侧硕大洁白的翅膀。那翅尖缀着一抹黑色,昳丽非常。
      拉亚达看了看,吃了一惊,问道:“孩子,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在沼泽里,先生,在沼泽里鸟儿呆的地方。唔——先生,它是什么鸟?”
      “它是一只雪鹅,从加拿大来的。但是它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
      女孩看起来不知道这个名称。她深邃的紫罗兰眼睛闪着光,盖过了她瘦削小脸上的尘污,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受伤的鸟儿。
      她问:“你能治好它么,先生?”
      “是的,是的,”拉亚达答道,“我们可以试试。来,你来帮我。”
      屋里一个架子上有剪刀、绷带和夹板,拉亚达的动作熟练得惊人,甚至那只弯曲的爪子也能拿东西。
      他说:“啊,她被射中了,可怜的小东西。她的腿折了,翅尖也是,不过不太严重。看,我们会剪去一些飞羽,这样我们就能给她包扎了。到了春天这些羽毛就会长出来,那时候她就又能飞了。我们要把翅膀包扎得靠近身体,这样在翅膀长好之前,绷带就不会移动。然后来给这条可怜的腿做一副夹板。”
      女孩忘记了恐惧。她看拉亚达看得入迷。当他为那条伤腿绑上一副牢固的夹板时,他给她讲了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完全吸引了她。
      这是一只年轻的鸟儿,还不到一岁。她出生在海那一边的遥远北国,某块属于英格兰的土地。为了避开冰雪与苦寒,她向南飞来。途中一场大风暴攫住了她,将她拖进了旋涡,狠狠地打击了她。那一定是一场真正可怕的风暴,甚至她强有力的翅膀也无法战胜的风暴,谁也战胜不了的风暴。在那些日日夜夜,它紧紧地钳着她,她无能为力,只能飞在它前面。当最后风暴散去,她凭着精准的本能再度向南飞行。她飞过的是一片不同的土地,身边环绕着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鸟儿。最后,她在长途飞行后精疲力尽,在一片友善的绿色沼泽降落休息,却撞上了猎人的枪口。

      “对一位来访的公主,这样的待遇可真是令人难过。”拉亚达总结道。“我们可以叫她‘La Princesse Perdue’,迷路的公主。过上几天她就会好得多,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谷子,雪鹅睁开黄色的圆眼睛,自他手中啄食谷粒。
      女孩高兴地笑了起来,突然又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夺门而出——她突然想起了她身在何处。
      “等等,等一等!”拉亚达叫着,一直跑到灯塔的入口才停住。灯光勾勒出他黑色的魁梧身形。女孩子已经沿着防波堤跑远了,但是她听到的他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回过头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弗丽丝。”
      “哎?”拉亚达:“弗丽萨,我想。你住在哪儿?”
      “和Wickaeldroth的渔民一起。”她用的是古老的萨克逊读法。
      “你明天会来么?后天呢?来看看公主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看着她,拉亚达一定又想到了那些野生的水鸟,在它们受惊吓起飞前那一瞬也是这样纹丝不动。
      但是她纤细的声音已经送出了回答:“嗯!”
      然后她就走了。她美丽的金发飘了起来,好象小溪在她身后流淌。
      雪鹅好得很快,冬天才过了一半,她就能跛着腿和那些野生的粉脚雁鸟一起在鸟舍四周走来走去。和黑雁比起来,她同它们关系更近。她也明白了只要拉亚达一唤,进食的时候就到了。而那个叫弗丽萨还是弗丽丝的孩子常来常往。她已经克服了对拉亚达的恐惧。她的想象中净是那个奇特的白公主,她自一片全是粉色的土地越海而来。拉亚达从地图上指给她看了,他们还研究了从这只迷路鸟儿的家乡加拿大到埃塞克斯的大沼泽之间那场风暴重重的路线。
      在六月的一天早晨,一群滞留的粉脚鸟儿响应着繁衍之地强烈的召唤,腾空而起。经过在灯塔的一冬,它们给喂得饱饱的,长胖了,连起飞的动作也有些慵懒。它们盘旋着,圈子越绕越大,飞向高空。在它们中间,雪鹅白色的身躯与黑色的翅尖在喷薄的阳光中闪耀。恰巧这时弗丽丝灯塔,听到她的喊声,拉亚达也跑出了画室。
      “看啊!看!是公主!她要走了么?”
      拉亚达凝视着空中渐渐升高的群鸟。“嗯。”他答道,无意中用了她的说法。“公主回家了。听,她在跟我们说再见呐。”
      晴空中传来粉色脚爪们悲凄的鸣叫,其中雪鹅那更高亢,更清越的鸣声卓然回响。群鸟转向了北方,组成一个结构紧密的V字,渐渐模糊,消失在远方。
      随着雪鹅的离去,弗丽丝也不再来灯塔。拉亚达终于又体会到了“孤独”一词的意味。那个夏天,他凭着记忆画了一幅画:一个满身污垢的孩子,体态轻盈,十一月的强风吹起她的金发,她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白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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