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见红颜》九折璧

3、第三章

　　“奴婢们是奉了女君之命，来此照顾姨娘的。”六个俏丽的丫头跪在地上，恭谨地垂着头，行过了礼，才由容香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柳雪眉愣了愣，心知此事难以躲过，便挥手唤人带了她们下去。眼见着她们退下，容瑾却突然跪在了地上，把柳雪眉吓了一跳。“容瑾，你这是做什么？”容瑾闻言抬头，只见脸上遍布泪痕，容瑾泣不成声，只抽抽搭搭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姨娘，容瑾自问从您进府时便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您，从未有过差错，可方才女君差了容香她们来虽是打着奴婢照顾不周的名头，可多得是想在您身边伺机下手啊！姨娘莫不是不知？”柳雪眉叹道：“我知，我知，我又岂能不知？”“姨娘既然知道她们别有用心，那为何还要将她们留下来？这不是坐实了奴婢的‘照顾不周’吗？莫不是……莫不是……”容瑾再说不下去，只低头哭得更凶，也不拿帕子擦泪，任由泪水肆虐。柳雪眉见她这般，知她心结未解，反倒是结的更牢，又恐她心中抑郁，与她生了嫌隙，遂起身将容瑾扶起，又拿帕子帮她拭去了泪，柔声道：“容瑾，你这傻丫头，脑袋里头都在瞎想些什么呢！我又岂会因为几个外人而轻慢了你？你在我身边最久，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脾性吗？”容瑾止了泪，委屈道：“那您为何还将她们留下？”柳雪眉道：“只因她们是女君送来的人，若是拒绝了，便是打了她的脸，以她的性子怕是要与我不死不休。而我现在生产之际，还不想和她撕破了脸皮。”容瑾撇撇嘴，又道：“那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害您不成？”柳雪眉道：“哪怕我明知她们是来害我的……罢了，叫她们多防着点吧。尤其是我的吃食和大姑娘那里。”容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姨娘，老爷这般疼您，您不妨去跟他提一提？”柳雪眉沉吟半晌，方颔首道：“也好，能送走一个是一个。由夫主出面，她总不能拒绝。”
　　容瑾听了，便眉开眼笑，跟柳雪眉说了一声去请老爷便蹦跳着离开了。柳雪眉望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入夜，屋里即使生着炉火，仍不免觉得有些冷。奉透过缝隙吹来，晃动了珠帘，摇曳了烛火。柳雪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立在一旁的容瑾道：“即使掌了灯，我却仍觉得眼前发暗。到底，是比不得从前了。”容瑾听她语气低落，便安慰道：“姨娘您说什么哪，做针线活本就费眼睛，姨娘都拿着针线一下午啦，该说是好眼力呢！”柳雪眉听了只笑笑，不再言语，喝了口茶，又埋头制那手里的小衣。
　　“雪眉，我来看看你！你怎的又拿起针线来了，这些个东西，便交给下人去做吧！”有人推门进来，大步走进屋内，搅乱了珠帘，一把将柳雪眉揽在了怀里。柳雪眉惊了一惊，抬头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似在确认些什么。好一会儿才似找回了声音般恍然大悟，“夫主，您怎的来了？容香她们怎么没有通报，可真是吓坏贱妾了。”语调似嗔似痴，教人听了便酥了半边骨头。是了，是了，这人是这府里的主人夏侯延，又怎会是……小心翼翼地掩起了心里的失落，柳雪眉抬眼颇为埋怨地看了夏侯延一眼，随即又极快地垂了眼睑，那羽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划过了夏侯延那用热血浇铸的心。那眼角眉梢隐含的惊喜，更是让他腾起一份怜爱之心。只是转眼看到了柳雪眉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仿似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趾头，整个人都僵住了。柳雪眉心中觉得奇怪，便疑道：“夫主，您怎么了？”夏侯延这才如梦醒般缓过来，为掩饰自己的异样，他抬手轻咳一声，道：“啊，没什么，对了，方才你说到‘容香’？我记得她是在慧芳院中当差的，怎么又到你这清荣院中来了？”
　　“这个么……”柳雪眉见他忽转话题，知他心中有事瞒她，心中思量定，嘴上却道：“这该多谢女君了，贱妾今日见着天气晴好，便带了容瑾去梅园赏梅，哪知却正好遇上了女君。女君见妾身边只有容瑾一人随侍，恐她一人分身乏术，照顾不好妾，便遣了容香她们来帮衬着。妾心怀感激，只是妾不过是一个偏房，怎能让这么多人伺候着，容香她们来了便是逾制了。且女君把他们遣来，自己身边说不得便缺了人手，这不合规矩，也叫妾心中难安。”夏侯延点点头，道：“你的话在理。这样吧，你让容香她们回去，我再从我这里拨两个人过去吧。哎，亦如虽是忧心，但终究不如你心细，雪眉，你虚长她两岁，懂得又多，若得空便多多帮衬着她吧。”柳雪眉点头称是，又道：“雪眉自跟着夫主便享尽了人世荣华，这是夫主怜惜，也是雪眉三世积德才修来的福气呢。”
　　烛火晃动，夏侯延低头看着柳雪眉，眉眼却依稀变作了另一人的模样。那是，深深烙刻在记忆深处的容颜。夏侯延不觉痴了，他抬手轻抚上那张朝思暮念的脸，口中呢喃道：“念萍……”柳雪眉待在他怀中听得真切，却不知夏侯延口中的“念萍”是谁，只讲疑惑咽下，道：“夫主，您在说什么？”夏侯延似被惊醒，略带茫然地看着柳雪眉的脸，隔了好一会儿，才好似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脸上精益不定，好半晌才道：“……雪眉，你先休息吧，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夏侯延这般说着，起身便走，只是那背影看着，更像是在逃跑。
　　柳雪眉见他离开，思及他方才说的话，右手托着腮，呆呆的便入了神。“念萍……念萍……念萍，你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