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8、八

　　天蓝色的旗帜在微风拂动中飘扬，乔安娜忽然看见蓝色的衣袍在角落里闪动了一下。
　　身体先于大脑地行动了，乔安娜已经扑向了那个身影。果真是他！那人警惕性很强，虽然正半闭着眼睛，已然一个手刀劈了下来，却在发现是乔安娜时蓦地一惊，想要收回招式。只是这谈何容易？眼见着手掌裹挟着风声向自己袭来，乔安娜闭了眼。虽然心里已经将那人狠狠的咒骂了一遍，却是肯定躲不过的，只能挨下这一掌。谁料掌风突然停住了。乔安娜睁开眼来看，发现那人已经收了手，正向自己微笑，除了额头上的冷汗看不出任何异样。
　　何苦呢？何苦——
　　乔安娜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收住手的，但是即使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也不难想象会给他带来怎样大的伤害，所以——何苦呢？
　　那人仿佛看到了乔安娜眼里的柔软情绪，又仿佛没有看到。他只是又冲着乔安娜笑了一下，笑容微弱，却温暖。
　　乔安娜骤然发现自己忘记了来这里的原因了。她看到那人眼里自己的倒影。那人眼波流转，仿佛海浪卷着咸涩的风铺展开来，蓝色贴近瞳仁的地方转成了一种沉淀着的深蓝，像极了自己梦里见到过的海天相接的地方......何苦再去寻找亚瑟呢？何苦为了血族而将自己一生栓在这里呢？何苦呢？何苦——
　　乔安娜转身欲走。她已经计算好了，只要一天，一天，就可以逃离血族的全部势力范围，可以远离圣廷的搜捕，可以......
　　只要迈出这一步，两百年前困扰自己至今的争斗就再也不再了！只要——
　　“你往哪里去？”那人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与你无关！”乔安娜心急着想走，不顾自己言辞已经稍显粗鲁了，只想着要脱身。
　　“你逃不掉的，”那人钳住乔安娜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一个吸血鬼，你是血族最强大的吸血鬼之一，你在这样的时候，难道要弃你的族人于不顾吗？你难道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血族覆灭吗？”
　　“那你呢？你不也是眼睁睁地看着天使覆灭？”乔安娜猛地甩手，却没有挣脱出来。
　　那人眼里飞速地闪过一丝近似于痛苦的情绪，然而他马上恢复了平静。
　　“我没有抛弃他们，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抛弃了我。可是你！你没有被抛弃！你两百年前救了他们一次，为什么不再救一次？”
　　“谁知道还有几次？这样太累了。”乔安娜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冲着那人嘶吼，“太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你明白吗？”那人声音仍旧轻柔。
　　乔安娜惨然一笑。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所以她明白，这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自己必须留在这里才能活下去，是吗？
　　是。
　　那人做出这样的口型，仿佛已经读懂了她的心思。只是出口的不是气流组成的话语，而是汹涌的鲜血。乔安娜慌忙俯身。那人手腕翻转，擒住乔安娜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她的腕骨。“不妨事。”鲜血更多的涌了出来，他仿若无知无觉，“记住，你必须留下来。”
　　下一秒，乔安娜觉得手腕上的大力消失了，那人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乔安娜将那人的胳膊抬起来，背起了他。然后沿着脑海里熟悉的路线向着最近的一家旅店走去。

　　那人睁眼的时候，看到面前黑衣的吸血鬼正在忙活。
　　“谢谢。”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音嘶哑，只有嘶嘶的气流声从喉咙里逃逸出来。
　　乔安娜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声响，转过身来，恰巧看到他正在费力地撑起身子来。“别动。”她冲过去扶住他的身子，“你先前吐血了。”
　　那人眼中没有她预想会看到的丝毫慌乱，仍旧是澄澈，宁静如无波水面。“我知道。”他微微一笑，仿佛要给自己的话增加一点分量似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乔安娜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大喊起来。“什么叫做不碍事！你先前吐血的时候就说不妨事，结果呢？还不是晕倒了！我看你也是练剑的人，吐血是大伤元气之事，你怎么——”
　　那人仍旧微微笑着，等着乔安娜的怒火过去。乔安娜看到他的表情，突然莫名有一种理亏的感觉。“干嘛这样盯着我？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真的不妨事。”那人微笑了一下，却似承受不住这轻微的表情，眉头微皱，轻咳了一下。乔安娜上前一步，轻拍他的背。他抬头，又一次地微笑。
　　“你要吃药吗？”乔安娜轻声询问，怕惊走了他脸上的微笑。
　　“不必了，”那人拧着眉头，声音中气流的成分仍是盖过了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多谢。”
　　乔安娜懒得再与他言语，拿了药碗便递到那人的面前。“喝。”
　　“不必了。”
　　“喝！”
　　“不必了。”
　　“喝！”
　　“真的不必了......”
　　“......为何不喝？”
　　竟是长久的沉默。
　　“你这病......”乔安娜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一紧。
　　“没药能治。”
　　“到底是什么？”过了很久，乔安娜才听见墙壁上嗡嗡地传来回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占卜要遭天谴，你不知道吗？”那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仿佛吸取乔安娜脸上的每一丝讶异与愧疚作为上好的伤药。
　　“为什么？”乔安娜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心间延伸到唇舌的辗转，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嘴边跃入空气。
　　“为了......”那人微微偏头，笑了，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婴儿，又像桌边举杯庆祝生日的孩童，“为了千年的孤寂。”
　　乔安娜想笑。她以为笑声会迅速地充盈这个房间，却发现只有街上孩童的笑闹声从窗口投掷进屋里。窗何时开了？乔安娜走过去将窗关上，回头对他报以歉然一笑。然而接收这歉意的只有一堵空荡荡的墙。
　　他走啦。乔安娜心里涌上一股释然，却引来了更深重的愧疚。
　　乔安娜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还是不知道亚瑟到底在哪里！
　　于是，尽管万般的不情愿，她还是不得不继续去寻找那个神秘的堕天使。
　　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