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7、七

　　乔安娜已经来到了黑暗之谷。血剑还在震颤，但是已经不再是那种能够引得全身轻颤的大幅度的颤抖了，而是细微的，唯有用手指轻轻摩挲剑锋才能感觉到的。乔安娜持剑漫步在黑暗之谷幽深的街道上，全身被一种不知名的酸痛牵扯着。许是太久没有用剑了吧。乔安娜心知肚明，这一次太险。黑暗之谷已经恢复了一派安宁之像，店铺的招牌大都重又升了起来，只是仍旧有人在地面上匍匐着。乔安娜亲眼见着一个人伸出舌头来舔那石砖。忍住一点反胃，乔安娜疾步向前走去。亚瑟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在。
　　乔安娜看见那破旧的酒馆门口扬着的天蓝色旗帜，晕眩了一瞬。迟来的心安霎时淹没了她，站立不稳，摇摇晃晃。
　　还好，还在这儿。
　　乔安娜拉开帘子。酒馆一如既往的吵闹，里面的人自顾自地谈笑风生，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在血族流传了两百年的传奇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请问店主在吗？”避开高声谈笑的人群，乔安娜轻缓地走到一个手捧一杯血腥玛丽站着的吸血鬼面前。
　　“什么？”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太过平静，这是连血族都不应该有的平静。
　　乔安娜心悸了一瞬。一瞬，只一瞬，她身上的凌厉气势倾泻了出来。
　　转瞬即逝。她已经将一切隐藏在一副永不改变的皮囊下——就像她从来做的那样。
　　那个吸血鬼的身形很稳。仍旧挺拔。碧蓝的衣服无风自起，乔安娜这才发现他一半的面容都隐藏在了兜帽下。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睫毛上下闪动，在躲避什么。是对视吗？
　　“请原谅，”他的声音里再没有了原来的漫不经心，“我就是店主。”
　　下一秒，他像是怕乔安娜会听不清一样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店主。”
　　“你叫什么名字？”乔安娜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吗？”那个人的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睫毛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里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情绪，“你在问我？”
　　“是。”乔安娜已经对这种反问不耐烦了。她只想打发走这个人，然后去找亚瑟。
　　“你在找亚瑟吧。”那个吸血鬼突然抬起头来，兜帽滑落下去，他的眼睛是一种奇特的深黑色，头发的颜色也出人意料的深，但是有一层天蓝的反光，在黑暗里沉淀成海水的颜色。
　　黑眼睛。乔安娜一瞬间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这不是吸血鬼的眼睛。难道是巫师一族？
　　“我不是巫师。”那个人的嘴角牵扯出一个状似无奈的笑容。他伸手拉上兜帽。匆匆一瞥，乔安娜看出了他手上粗糙的剑茧。血族中难道还有用剑之人吗？
　　“真是好笑，”那个人又一次地开口了，适时地打破了继续沉默的可能，也消除了乔安娜的呆愣被人看出来的可能性——只是她怀疑面前这个人早已经看尽世事，“每个看见我的人都认为我是巫师，就连你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啊，乔安娜。”
　　“你怎么会知道的？”乔安娜条件反射般地一个手刀劈向他。他不躲不闪，乔安娜的力道却像是撞进了棉花堆里，再也难使出一分。当下心里一惊，收了力道，他却仍站在那里。蓝衣仍旧飘扬着，乔安娜不由地微微侧头。还是没有风。
　　“一看就看出来了，”他仍旧笑着，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教典也传到族内来了，上头的画像......”他微微侧头，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最后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尴尬一笑，“很真实。”说着，又像是害怕乔安娜听不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很真实，真实到第一眼看见你就认出来了。”
　　乔安娜忍住脱口而出的一声轻笑。
　　真实？亏你想的出来？
　　那个人似是看出了乔安娜眼中的笑意，微微窘迫起来，却没有说什么，偏着头等待乔安娜说话。蓝衣和黑发一起飘扬起来。仍是无风。
　　“那么，”乔安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中近乎隐藏不住的笑意，低低咳嗽了一声，“亚瑟他，在哪里？”
　　“亚瑟啊，”那个人像是沉入了某些遥远的回忆之中，声音变得飘渺起来，眼神无意识地凝在远方的一点上，“他，走了。”
　　“走了？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明白你心急，但是请放开手好吗？”
　　乔安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掐住了那人的衣领。“抱歉。”她迅速放开了手，却发现那人的衣服轻易地让她想起水流。不论是颜色，还是触感。“抱歉。”她又重复了一遍。
　　长久的沉默横贯在他们之间。
　　“请问，亚瑟在哪里？”乔安娜又问了一遍。她知道他知道答案，而她直觉她的一生的命运都维系在这个答案上面了。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实这一切，她就是明白，这个人是唯一拥有答案的那个人。
　　“他在......”对面的吸血鬼苦笑了一下，“他在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也找不到。”
　　“我不相信你说的！”近乎歇息地里的叫声轻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到底在哪儿？”
　　不等那人再次开口，旁边有个人插了进来。
　　“你不要跟那个人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推开那个人。那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身形微晃，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是被圣廷审判过的吸血鬼！他不是个人，也不是吸血鬼。他是恶魔！恶魔，你懂吗？”
　　乔安娜看着那人。他的整个面容隐藏在兜帽下，面容沉静，仿佛所有人在窃窃私语的对象并非是他。“喂！”乔安娜忽然喊了起来，颇有些泼辣的滋味，“你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啊！”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答案。乔安娜再三想忍住，却终究翻了个白眼。合着你们没人知道传言的真伪啊！
　　那个人将兜帽一把扯了下来，黑色的眼睛反射着更深的黑暗，直到沉淀成一种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色泽。头发上的天蓝色在黑暗中变成了深沉的湖蓝色，很容易便会被人漏看。若非他的嘴角带有一丝尚且可以称得上是真实的苦笑，怕是已经有胆小的人夺路而逃了。他太像那人口中的恶魔了。冰冷。无情。
　　“你看看我呀，”他轻声对乔安娜说道，“我难道像个吸血鬼吗？”
　　“......不像。”
　　他重又拉起兜帽。乔安娜唤住了他：“你到底是——”
　　停顿。转身，回眸，一笑，眼波里流转着最澄澈的光芒。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哪。”乔安娜身后传来低低一声感叹，“他是已经灭亡千年的天使一族吧。”
　　“只可惜，是个堕天使吧。”
　　“是啊，可惜了了。”
　　一个堕天使，怎么——能够活到现在，活过曾经天使的围剿，活过千年前天使族群的浩劫，活过圣廷千年从未间断的搜捕，还真是——她突然明白了那人飘扬的衣裾里蕴含了多少沧桑——还真是......
　　乔安娜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来找人的！但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没了踪影。乔安娜徒劳的追出去想要问个明白，却发现那人的离开毫无踪迹可循。无法，只得回到那家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