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9、九

　　“教主，您的伤......”艾玛上前一步，微战战兢兢地轻声询问。
　　“......”教主没有动，眼神却凌厉地扎在艾玛的身上。
　　艾玛躬身，弯膝，行礼。那目光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在她身上。只是刺在后背上的目光终究伤不了她。艾玛忍住想要直起身子的欲/望，低着头站着。
　　许久，教主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艾玛抬眼，看见他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地捂住剑伤处。
　　果然——
　　血族的乔安娜的剑，怎么可能是善茬？
　　“教主，”她试探地微微抬头，“请让我为您疗伤。”
　　教主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色却更为惨白。艾玛又试探性地上前一步，低头避开目光接触。“教主，请让我为您疗伤。”看教主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艾玛嘴角微挑，声音更轻柔了些许，“谁知道她的剑上有没有喂毒呢？”
　　教主犹豫了一瞬，然后坐了下来。“好吧。”

　　不一会儿，艾玛的脸上已经布满冷汗。
　　这种毒......这种毒......
　　“教主，”艾玛屈膝行礼，“这种毒......”
　　“怎么？”教主语气颇为不耐，却因为一阵若有若无的颤抖失了先前的气势。
　　“这种毒......我从没见过。”
　　“传其他的......”艾玛打断了教主：“她们不可能比我懂得更多了，请您相信我，这种毒，应该是乔安娜她自创的。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解毒，必须去找她，你是这个意思吗？”教主声音很冷，“能抑制住多久？”“三个时辰。”
　　“走吧，”教主站起身来，垂下的阴影遮挡住了艾玛的身形，“去会一会她。乔治。”

　　“我一直在找你，”乔安娜对那个兜帽下的阴影轻声絮语道，“告诉我，亚瑟在哪里？”
　　那个人抬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深色眼珠反射出莹蓝色的光芒：“你现在还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吞吞吐吐地躲避着乔安娜炽热的眼神。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想知道亚瑟在哪里!”
　　那个人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他在那个山谷里，如果你们有缘，就能见面。”
　　“有缘？”乔安娜不置可否地盯着他，“有缘？”
　　“缘分天定。”
　　乔安娜忽然朗声大笑，“若是有缘，若是天意，你又怎么会算不出来？”
　　“.......亚瑟终究不应该存在于你的生命里，这样漫长的一生，原本爱恨嗔痴，浮浮沉沉，就该过去了，可是那沉痛得无法摆脱的命数，却将所有可能存在的甜蜜都变为了苦难。乔安娜，如果和你在一起就意味着苦难，你会让亚瑟承受着一切吗？让他承受他本不用承受，也没有能力承受的罪孽？”
　　“可——”
　　“乔安娜，你是用剑的人，你知道血债的厉害，而亚瑟......他没有能力陪伴你一生。”
　　“我信——”
　　“你信他？乔安娜，纵然你有能力改天换命，真的就能驾驭他的心了吗？他有选择，别让他毁在你手上。”
　　“我爱他。”
　　“爱？”兜帽下被阴影覆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是湿润的晶莹闪动，“你真的懂得爱吗？你以为，羁绊千年的思念，就是爱吗？”
　　“难道不是么？”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爱过，那是多么美好而纯真的年华，掌心里的阳光永远不会消散，世间的美好只在她的眼角眉梢，可是当狼烟四起，天使的血色染满天空，我终于明了，所谓爱情，不过是在漫长一生中，让自己活下去的谎言罢了。”
　　“不，”乔安娜看着他，仿佛对面那人深沉的哀伤也沉淀进了她的心里，“别这么说。她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她一定那么爱你——”
　　“她确实很爱我，直到我一剑捅进了她的胸膛。”
　　“什么——”
　　“你以为，一个天使，是怎样堕落的？弑杀同族，与恶魔同罪。同罪者，得以苟活。没有同伴，没有原谅，只有一条命，与天地同寿。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次次窥破天道，而后遭天谴。”他微笑，眼底潋滟的或许是眷恋，“一次次地追逐那个被我杀死的身影，然后终于放手。其实这一切，和我当初处在云端所做的，几乎一摸一样呢。”他微笑，“其实我早就算到了天使一族的大劫，我只是累了。你能想象吗？”他望向乔安娜，眼底沉湎的只有一派清冷之色，“天使一族的覆灭，完全只是因为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没有开口。或许很久以前你曾经见到过我，那个时候我眼底只有张扬与不羁，后来是深深的痛，再后来呢？当这些都找不回来了，心底那最柔软的情感又会是什么？乔安娜，你碰到我只是你的命数，在将来，你变成和我一样也是你的命数，可是等到那时，我又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你明白了吗，这个角色，终究会有一个人来担当的啊。背弃同族，堕落黑暗，却能够活下去。乔安娜，你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也不应该有儿女情长的部分，否则，你只会是个殉道者。乔安娜，你明白了吗？”
　　乔安娜深深地凝视他，而后转身向着亚瑟所在的山谷奔去。
　　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只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忆起这个堕天使，她终于回想起那一声被她抛在身后的极轻、极缓的一声叹息，而她终于明了那声叹息里所包含的情感。
　　那不是无奈，不是痛惜，只是淡而又淡的，悲悯。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她也已经拥有了那种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