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6、六

　　“来吧！”
　　剑出鞘的破空声响，带来由百年前蔓延至今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来吧，乔治！杀了我，或者，被我杀死。
　　乔治，你怕了吗？你怕了我吗？你在教典上读到关于我的片段的时候，可曾有过恐惧？
　　若你把那称为恐惧的话，那么现在，我就要让你成为旁人新的恐惧的来源。我要杀了你，一切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我要杀了你，乔治。我要让你明白，血族的乔安娜，不只是一个名词，更是一种在百年前令所有圣廷骑士颤抖的足以冻结人心的病毒——深入骨髓，无法清除。
　　我是血族的乔安娜。我畏惧阳光，然而除了阳光以外的所有事物皆畏惧我。不要妄想摆脱你的恐惧，乔治，因为自我的剑出鞘的那一刻起，你将尝到的不止冰冷的恐惧——还有冰冷的剑刺穿心脏的疼痛。

　　——但是乔治，你可以全身而退，只要你现在还剑入鞘。这是我与圣廷的战争。百年前我扯进了圣廷骑士，百年后......现在选择的权利在你手上。你要活下去吗？乔治。你要你的同伴们活下去吗？
　　——我不会退，乔安娜，你是我唤醒的，所以我要终结你。
　　——你从没有唤醒我，你只是碰巧来到那里，碰巧。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乔安娜，我有圣廷骑士的骄傲。我要终结你。就像杀死自己的一个噩梦。
　　——乔治，你可知道，噩梦这种东西，一旦脱离你的掌控，就会反过来吞噬你。而一旦我的剑开始挥舞，到那时，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乔治，我真心的给予你我仅有的同情。活下去。活下去。
　　——乔安娜，我要带着我的骄傲活下去，而只有踏过你的尸体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要给我无谓的怜悯，乔安娜。你是想赎罪吗？那么，就投降吧。玩弄人心的赎罪方法，真是很新奇啊。乔安娜，我也给你一点同情，接受圣水的洗礼，洗清你的罪孽吧。
　　——乔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不要为了这个用你来耗费我的体力的男人做无谓的牺牲。我不是想赎罪，因为我无罪。
　　——乔安娜，你真的无罪吗？你的剑里难道没有被封印的冤魂在嘶鸣吗？
　　——那么你呢？乔治。那么你呢？任何用剑的人都是沾满了血腥气息的，乔治，你也是用剑的人，你难道敢说你是无罪的吗？
　　——这世间还有谁是无罪的？
　　——那你又何必紧紧抓住虚无缥缈的身份与骄傲？
　　——因为乔安娜，我与你不同，我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绝非这一柄剑能囊括的。
　　——那么乔治，来吧！你写好遗书了吗？你下了必死的决心了吗？
　　——你呢，乔安娜？
　　——我无所畏惧。
　　——那么也请这样看待你的对手，乔安娜。我亦无所畏惧。

　　风在两人中间怒吼着翻滚，雨愈发的大了起来，直向两人脸上扑来。剑的嘶鸣声中，缘灭，缘起。乔安娜脚尖点地轻巧跃起，剑撕开灰色的天幕向乔治劈来。乔治挥剑挡住，两柄剑当的碰撞在一起，乔治的剑只是普通的铁剑，怎么敌得过乔安娜的血剑。冰冷的剑锋一点点的向下压，剑气直扑上乔治的面门。
　　不行！
　　乔治一跃而起，狠狠地抽回剑。无法全身而退，乔治的臂膀上还是被划出一个小口子，血如泉涌。乔安娜被乔治推得倒退一步，手里的血剑因见了血而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乔安娜将手指不为人知地在剑锋上轻轻摩擦着，让剑锋吸取自己的血液。剑的颤动停了下来，但是剑上仅乔安娜可见的暗红花纹消退了，剑尖开始抖动，晃动迅速蔓延到乔安娜的手臂及全身。剑上开始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蜂鸣声带着呜咽响彻云霄！
　　乔安娜霎时变了脸色。这是血剑反血的预兆，是血剑最强大的，也是唯一一次的爆发。持续时间不定，但是在此期间，任何剑只要撞上血剑，必会卷刃。
　　没有退路了！必须在现在了结教主的剑！
　　教主所持的剑是圣廷独有的，由七十二名祭祀一同制成，拥有白昼的一切力量，用圣水猝炼，一切巫术在此剑下都会原形毕露，而对于吸血鬼的威力更是不言而喻。只是圣廷教规规定此剑只能为教主所有，且若不遇对手不得拔剑。
　　而乔安娜的剑是至阴之剑，只有鲜血能让它认主，只有鲜血能激发出它的无限潜能。任何了解血剑的人都知道，与血剑的战斗最为艰难，因为一旦见血，必败无疑，血剑最强大的力量只有遇血才能发挥出来，乔安娜作为血族，对于血剑的掌控能力超乎常人，认主后的血剑不管落到谁的手里都不会发挥力量，唯乔安娜能掌控这柄剑。
　　等等——一旦见血，必败无疑——那么乔治为什么要在明知这是血剑的情况下被划一道个口子出来？乔安娜的脑海中飞快的盘旋着无数个乔治可以不见血而脱身的方法，为什么，要选择最轻松，却是最愚蠢的一种方法呢？
　　难道——
　　他是想引出自己的嗜血本能，让自己失去对剑的控制力！
　　众所周知，血族的御剑能力虽然无比强大，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嗜血。血剑与血族相遇时，两者的阴暗本能会被无限激发出来，直到其中一方脱离另一方的控制。血剑性情向来阴狠乖鹜，一旦察觉主人失去控制力一定会反咬一口，而面对脱离掌控的血剑，就连最平凡的剑也能将其从中间截断。血剑的强大不在于剑本身，而在于御剑之人。

　　——乔治！失望吗？我的剑还在我手里。
　　——你会脱离控制的，乔安娜！看我的血！你不渴望血流下喉咙的滋味吗？

　　乔治将自己流血的肩膀向乔安娜靠近一点。血腥味准确的在一片雨水湿淋淋的气味中被乔安娜的呼吸捕捉到。乔安娜吞咽了一下，感觉一滴雨水滑进了喉咙。清凉的，很轻易的就让她回忆起血。粘稠，腥甜。高脚杯里的血腥玛丽，人体流不尽的甘美鲜血，还有兽类的充满野性的鲜血滋味。乔安娜一瞬间回忆起这些味道，眩晕感一下子起来，喉头干痒腥甜。还有百年前铺满一地的圣廷骑士的鲜血，马车里摇晃着的盛满鲜血的木桶，同伴血红的眼睛......乔安娜一下子清醒过来，挥剑刺向乔治。
　　乔治堪堪避开措手不及的一剑。太过惊险，乔治怎么也没有想到乔安娜出手便是杀招。一剑穿心，若是没有躲开，便是一剑穿心。
　　乔治的瞳孔骤然缩紧。刚刚的一招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站在乔治身后的教主！
　　可是等乔治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乔安娜的剑已经扑了过去。
　　“不——”乔治的惊叫卡在嗓子眼里，而剑的嘶鸣声盖过了骤然密集起来的雨声。
　　乔安娜的剑被另一柄剑抵住。
　　“终于出鞘了吗？”乔安娜抬头任雨水滴进眼睛再顺着眼角滑下，百年前的剑的悲鸣又一次响起，“终于，出鞘了！”

　　乔安娜的剑锋直冲着教主的面门袭去。冰冷的剑气直接扑上他的脸颊与双臂。血剑强大的黑暗力量的爆发铺天盖地地涌上教主手中的剑尖。教主的剑尖在风中微微颤动，一道裂痕就要铺展开来了。他突然将剑尖向上一挑。乔安娜本能地闪开。笑话，被这把剑伤到......她可是血族的。
　　须臾之间，教主的剑已经避开了血剑的剑气所能触及的一切范围。
　　乔安娜知道，那样的机会......恐怕再也没有了。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让自己手里的剑唯一的爆发幻灭在自己的手中。以血祭剑！
　　乔治已经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剑举在手里，竟是微微发颤。
　　乔安娜猛地扑向了艾玛！
　　来不及反应，艾玛本能地向旁边一避，却正好迎上了剑锋——之前只是虚招。艾玛口中默念咒语，要断了剑。乔安娜认出了她的唇形，却没有避过艾玛双眼盯着的地方——那正是咒语的力量发出的地方，仍旧举着剑向艾玛刺去。
　　咒语旋转在血剑上，竟无法侵入半分。然后咒语的力量猛地回转，乔治手里的剑被一股大力削成两段。短剑裹挟着风扑向教主的面门，教主举剑挡住，那断剑竟立时碎成了粉末——
　　就是现在！
　　乔安娜使出全身力气将剑锋从艾玛身前移开，直指教主。
　　教主的心脏处没有任何保护，先前挥剑的姿势给了艾玛最有利的位置进攻。
　　来不及的，来不及将剑转回来；来不及的，来不及，只能给自己最小的伤害，只能，让血剑见血。
　　教主横了心，往旁边微闪，避开心脏的位置。血剑长驱直入，剑锋穿透血肉的声音，钝钝的声响。乔安娜将剑锋微旋，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教主没有动，脸惨白了一瞬。
　　血剑的嘶鸣声更响亮了起来。光芒亮了起来，花纹在变幻着重组，直到呈现出凤凰涅槃时的火焰形状。乔安娜一把抽回剑。教主踉跄了一下，被巨大的牵引力引得冲了两步。乔治上前扶住他。
　　乔安娜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飞快地冲向了黑暗的雨帘后的世界。“再见。”风中传来被雨切割得零散的声音。教主已经直起身来，凌厉的眼神直盯着雨幕：“再次相见......”他转过脸去，剩下的话语模糊地传出来，待传到在场的另两人耳中时已经变成了不真切的呢喃。
　　于是再无人知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