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5、五

　　乔安娜轻捷地掠过周围的房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周围的房屋模模糊糊地退出她的视野，她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笑意。强自将胸膛中的一阵阵颤动压下去，却仍旧控制不住地将唇角翘起了一点。她用尽全力地想要将这一点点弧度压下去，却只能扭曲这个笑容。她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胸膛引发的全身不受控制地颤动以及在呼吸中吞吐着的急促呼吸声——如果她放任自己出声的话，这一定是笑声。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然而在同一时间，她意识到，这种想要大笑的欲望已经不见了。她试着找回忍着笑时的呼吸频率，却发现就算自己将它找回来，终究也没有持续下去的兴致。
　　于是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黑暗之谷在眼前。乔安娜踉跄了一下，脚步却一下子停滞下来。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剑划过空气的清脆声响。

　　乔安娜回头顾盼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走到黑暗之谷的入口。这是圣廷寻找了千年的入口，绝对不能因为自己而被发现。马蹄声愈发的近了。乔安娜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找到藏身之处，圣廷训练出来的猎犬的嗅觉绝对是顶级的，自己所用的障眼法完全不管用。踌躇片刻，乔安娜转身飞奔而去。这一次不是为了回到黑暗之谷，而是为了找到她的剑。
　　尽管血族众人皆以用剑为耻，但是乔安娜还是偷偷学了剑法。她的剑术甚至比血族的各类技能都要更精，恐怕与圣廷最好的骑士不分伯仲。她从来不把剑放在黑暗之谷里，唯恐什么时候被人毁了，没想到当时的无奈之举今日竟成了筹码。她在赌，赌自己的速度比圣廷的马快，能够将来者引开黑暗之谷的入口并且顺利地拿到剑；她在赌，赌圣廷骑士并非倾巢出动，自己对上他们仍有胜算......这是个天大的赌局，她是拼尽了全力地在赌，赌的，不过是自己的性命罢了。不过现在她没什么功夫去想这么做到底是否是值得的。毕竟，就在决定远走高飞的同一天，竟然会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救黑暗之谷里的人。
　　她将自己的速度放慢了下来。果不其然，片刻后就听到了身后愈来愈急，也愈来愈近的马蹄声。
　　她忽然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好像要补全之前没有笑出声来的那个笑。好像要补全从前无数个被硬生生忍住的大笑。
　　“站住！”身后有人喊，但是那个人的样貌和声音很快被雨冲刷成了模糊的一片。
　　“我是血族的乔安娜！”乔安娜大声冲那个声音的来源喊道，“想要我的命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不同的声音出现了。这次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好像在传递过来的途中终于被雨压垮了。“当然。”
　　“那就拿你的命交换吧！”乔安娜用尽全力大喊，然后在任何回声都没来得及传来时就又一次地飞奔而去——后面的人模糊地又喊了什么，但是乔安娜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了。
　　雨稍微小了一点，身后的马蹄声也随之清晰起来。好像只来了三个人，而且......
　　乔安娜身形顿了一下。没有猎犬。
　　她苦笑了一下，只能自认倒霉——连话都撂下去了，现在，恐怕想逃也逃不走了。
　　下一秒，她脚尖轻轻点地，跃入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来不及擦净脸上的雨水，只是胡乱地在眼睛周围抹了一下。只要能看清就好。她凭着记忆在洞内铺着的干草下摸出一柄剑。这柄剑是用血猝的火，锋利无比，只是见血以后剑里的一些冤魂会窜出来——这剑早就认乔安娜为主了，尽管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功力消耗大半，几年后才缓过来，而且从此身体里的本能就开始乱窜。
　　乔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剑柄。喉咙里有一股腥甜气息直冲上来，她狠命地将所有的嗜血渴望压下去，也用尽全力压住不断震颤着的剑。
　　片刻后剑安静了下来。一种奇异的感觉窜上手臂，好像这柄剑第一次认主时的感觉，乔安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真好，又找到你了。

　　“乔安娜，”这次的声音竟然就在洞口附近，“来与我一斗！”
　　“我就在这儿，”乔安娜一步跃出洞穴，来到发出声音的人面前，“你是要与我一斗吗？我......”乔安娜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我们今天，是不是见过？”

　　对面举着剑的人目光颤抖了一下，乔安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是那个城堡里的圣廷骑士！”乔安娜轻佻地微笑了一下——这个笑是因为胜券在握而生，“你就是那个被我夺了剑的圣廷骑士！”
　　乔安娜嘴角还是满含笑意，只是眉梢上挑的弧度怎么看都让乔治怒火中烧。
　　“我叫乔治，”他顿了一下，然后将声音微微放大了一些，好像在向山谷中的无数个回音证明自己的决心，“也许在我杀了你之后你会想要知道我的名字。”
　　“乔治？”乔安娜眉梢扬起的弧度未变，嘴角的线条却已经开始颤动，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牵扯着拉到备战的状态，“我想你也会想知道我的名字——乔安娜。在我杀了你之后。”
　　“大话别说得太早了，”乔治身边突然又传出来一个声音。这是个女子的强自镇定的声音。乔安娜甚至不需要任何迟疑就辨认出了这道声音。它太过熟悉，就是先前那道被雨压垮的细小声线——婉转绵软，却带着一道不知名的恐惧。“你是谁？”
　　那个女子呆愣了一下，手指意有所指地指向了自己的头发——上面有淡淡的银色光芒，尽管在雨中几乎和雨水编制而成的银色薄幕融为一体了。这是女巫的标志，只是，圣廷里的女巫？这个身份太过诡异，乔安娜不由地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她已经忘记了，在她避世的这数个世纪当中，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显著的或是不为人知，甚至连史书中也没有留下的变化。但是这些变化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乔安娜尽最大的力也不过能堪堪做到了解全部，却无法改变分毫。
　　“我是艾玛，”那个女子又开口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声音消弭在润湿的空气中，“圣廷女巫。”
　　“圣廷女巫。”乔安娜缓缓咀嚼这个词语，眼神闪烁了一下，玩味的目光投到了教主的身上。接收到这种目光的人也用同样的目光回敬她。“恭喜了，终于将女巫这一族收入自己的麾下了。”乔安娜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心里忽地一紧。女巫素来以能力高强著称，但也是长久的中立族群，现在突然加入了这一方，到底意味着什么？不，不可能是心甘情愿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不。她再次安慰自己。圣廷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可是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乔安娜在无意中几乎是惊出一场冷汗来。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女巫臣服于圣廷，而又究竟是什么时候，圣廷得到了足以与女巫抗衡甚至打败他们的实力？
　　她忽然意识到乔治之前的那句话也许并不全是为了壮胆。
　　“乔安娜！”教主没有回答前面的一个问题，乔安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艾玛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神情，“你在两百年前就应该死去了，那么现在，就由我来取了你的命。”
　　乔安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教主。良久，她笑了起来。“就凭你？”
　　千年前，我只身单挑所有的圣廷骑士尚能保全族群全身而退，现在，就凭你！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教主的剑法，让我见识一下百年前无缘得见的那柄传说中最好的剑！
　　来吧，让我看看，圣廷究竟有多强大！
　　来吧，让我再一次舞动我手中的剑吧！让我再次找到值得我拔剑的对手吧！
　　来吧！来取我的性命，或者予我你的性命！
　　不过首先，教主，我明白你的眼神所指的方向。乔治，我要先打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