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2、二

　　“我们想见教主。”艾玛半拖半架着依旧瘫软着的乔治——他的袍子都拖到了地上，沾满了地上的泥浆——昨夜刚刚下了一场雨，可是仍旧洗不去西城刑场上的血腥气，拂开脸上的碎发，对门口的守卫说。
　　守卫不悦地看了艾玛一眼，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辫，苍白的脸颊，以及乔治袍脚的污物和微微上下起伏着的胸膛上。他唯独没有看见乔治腰间的佩剑。
　　“你以为这是谁都可以进来的地方吗？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子架着一个昏迷着的流浪汉也敢往这里闯，还张口就要见教主，你以为教主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见到的吗？”
　　“是这样啊。”艾玛抿了一下嘴唇，“可是我以为教主的光辉可是遍洒大地的呢，怎么，我这个圣廷女巫连见他一面都不行？”
　　听到圣廷女巫这个词时，守卫的脸色微白了一瞬。
　　艾玛勾了一下唇角。这浅浅一笑，却让守卫心里凉了半截，无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艾玛嘴角仍挂着那种如沐春风的笑，但是守卫的眼神渐渐空洞了起来，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互相牵拉着抽搐了起来。
　　然后他干涩的声音蓦地响起，惊走泥泞砖地上的两只鸽子。
　　“进去吧。”
　　艾玛脸上的笑纹在加深，仿佛要就此和肌肤融为一体。

　　艾玛从没想过那个尽管年轻却从来稳重自持的教主会发如此大的火。
　　“你在胡说什么？血族的乔安娜回来了？”教主在起身的同时带翻了一沓沓案卷，现在他撩起袍脚越过堆在地上的案卷。
　　不管它们中记载了多么重要的情报，终究会粘满灰尘，被送进焚化炉的。
　　可是现在艾玛没有精力去感叹这些案卷的命运。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
　　“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圣廷女巫，就可以随便说这些事情了！”教主已经站在了艾玛面前，艾玛伏在地上，这样一来就显得他更为高大——他的影子遮住了艾玛视线所及内的所有阳光，“居然随随便便地对圣廷骑士使用昏迷术，你疯了吗？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前几天你的那些同伴的遭遇？”
　　艾玛脸色原先揽着乔治的手滑了一下。
　　行刑场上的尖叫，火焰，人影，重重叠叠。
　　“你背叛了我们！”“叛徒！”“你不配做女巫！”
　　“呸！”艾玛当时及时地向后一跃，可是不能阻止一口唾沫溅上自己的袍脚。
　　还有那个女巫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是直到她的身影被木柴上燃起的火焰遮挡住，她都始终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盯着艾玛。艾玛听到了她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尽管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笑声了。木匠锯木头时那种刺耳的声音，怎么会是笑声呢？
　　“教主。”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清了清嗓子，“艾玛对我用了昏迷术也是逼不得已，我当时......”
　　乔治顿了一下，然后将佩剑双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请务必不要责怪艾玛。”
　　“所以你也是要来对我说那套血族的乔安娜又回来了的鬼话吗？”教主脸上还带着那种一成不变的微笑，但是这微笑里已经没有一丝笑意，倒是像极了他在行刑场上看着脖子上已经套着绳索的犯人时的那种虚无缥缈的笑。
　　所有见过这表情的人都说这不是笑。
　　乔治又想起了今日早上见到的乔安娜的那个笑容。那不是冲着活人在笑，而是对一个将死之人露出的怜悯而又无谓的笑容。
　　“是。”乔治的声音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同时颤动的还有他握着佩剑的手。现在那剑柄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而他的手心粘腻，布满了冷汗。
　　乔治紧张时会紧攥着剑柄，就像这世上每一个圣廷骑士一般，也像这世上每个溺水前抱住稻草的人一般。这无法拯救他们的身，却可以拯救他们的心。
　　“那么，请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说清楚。乔治。”教主的尾音微微上扬，俨然是骑士结果对手时将剑微微上扬斜挑，划破空气的那个尾音。
　　乔治将剑攥得更紧了些。
　　事实上，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而又刺耳的痕迹。
　　他将身上的袍子拢紧了些，仿佛要抵御没有关紧的大门中隐隐透来的一阵风。那是就算在酷暑天大汗淋漓的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微风，连一片树叶也无法震颤。
　　乔治开始了讲述。
　　教主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尽管那从来不是笑，但是那至少还是在嘴角边悬着的一道纹路——现在连那道浅浅笑纹也不在了。
　　“再说一遍，她让你们去哪里找她？”教主嘴角的肌肉仍旧在习惯性地牵扯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但是现在，这种表情只能让乔治捏着剑的手上青筋暴起。
　　“黑暗之谷。”乔治手里的剑鞘已经几乎支持不住它的主人的蹂躏了，开始吱吱呀呀地发出抗议。
　　“好！好！”教主原先牵扯出的那个破碎的笑容在扩大，直到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这疯狂的笑声绝非那日艾玛在行刑场上听见的。这里面没有绝望，亦或是破碎的声带无法组成的言语。
　　“让我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