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羽水芸

3、三

　　乔安娜在黑暗之谷中狭小而拥挤的街道上行走。
　　她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往昔一尘不染的干净街道已经有一层暗红的颜色。
　　是血。
　　乔安娜不动声色地往前走，顺着拥挤的人潮往前走。她从没有如此渴盼从前那因不见阳光而灰暗斑驳的砖地，那上面只有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辨不出颜色的石砖，全无这一层猩红的颜色。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苍穹如弓，天边最后一丝夕阳的血色已悄然消退。
　　这黑暗之谷会屏蔽移动法术，她循着记忆的路线奔波一路才回到这里。
　　她只想会一会从前的朋友。然后永远消失。
　　可是现在，这些街上的人眼里那一层红色的薄雾是什么？
　　他们的眼中没有理智，只有一种嗜血的欲/望。
　　乔安娜看向前方无数人头顶上方的一小片天。
　　暴雨将至，天色铅灰而充满挣扎。
　　她被人群推着搡着近乎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闪到一旁，离开这人流了。
　　她只想不停地向前走，好像能逃出这一个巨大的迷宫。
　　她只想前行到天的尽头——那里海天相接。然后她想永远地，永远地留在那儿。不管谁去找她，都不再回来。

　　不经意间，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这声音熟悉得令人发憷，乔安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上次听到这声音是在什么时候了：“是你吗？”
　　“是我。”乔安娜凭借这个短小问句中熟悉的抑扬顿挫，在结尾处又似话意未尽的语调认定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自己在那等待与绝望中眷恋过的，也认定了这个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本能地，她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红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这极其扎眼的红衣，一瞬间与萦绕在乔安娜唇边的一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亚瑟，”乔安娜紧紧盯着他衣摆上的一点点深红，眼皮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仿佛深秋时在寒风中颤动的叶，为了抵御一股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力量。这红色不是衣物本来的颜色，“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好久了。”乔治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挤到她身边，“都有，让我看看，三四个世纪了吧？嗯？”
　　乔安娜微微叹息。她呼出的空气立时化成了一点点水雾，混杂在身边无数的人声中消散开来。
　　而她的那一句轻得几不可闻的“我想你了”，也这样被嘈杂的人声遮掩住了。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亚瑟笑了起来，眼中有一道一闪而逝的细小光芒。然而这道光芒随即被他眼中一层浓重的红色雾霭汲走。
　　“一切都好。”
　　这个回答和着亚瑟胸中呼出的一口叹息一起来到空气中，下一秒被乔安娜的耳朵捕捉到。
　　很轻，很细，好像这根本只是和一声叹息一同呼出来的污浊气息罢了。
　　乔安娜微叹了一口气，忽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那石子是暗红色的，微微潮湿着。
　　乔安娜将这颗石子抛到地上。石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就被无数只正在向前走的脚踢得改变了方向。然后它在触到地面前就远离了乔安娜和亚瑟的视线范围了。
　　乔安娜兀自舔舐一下摸过石子的拇指与食指：“血。”
　　“亚瑟，”乔安娜长长地顿了一下，就在亚瑟以为她只是在自顾自地唤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又开口了，“我不逼你说什么。”乔安娜勾起一侧的唇角。她另一半的面容掩在深黑色的兜帽下，亚瑟看不到她另一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但是这一点点嘴角上翘的弧度已经足够了。
　　亚瑟愣了一瞬。他好久没有看到这种笑了。
　　干净，澄澈。
　　如果只看着个笑容本身的话。
　　亚瑟记忆中模糊地跳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这个笑容被无二致，只是那个时候，这个笑容的主人眉梢微扬，头微微向一侧偏去，眉宇间尽是掩不去的风华。那时她逆着光站，酒红的眼睛微微泛出一丝碧绿。
　　“我们的本能不受控制了。”亚瑟轻轻开口，却不知是对面前的乔安娜说还是对记忆中的那个乔安娜说。
　　乔安娜用同亚瑟注视着她的目光一样的那种目光看着他。他们都想找出现隐藏在现在这个人身体里的他们曾经认识的彼此。
　　可是那个他们曾经认识的彼此早已被岁月的洪流消磨殆尽。
　　乔安娜将脸微侧了侧。现在她的全部面容都隐在了兜帽中。
　　人流还在向前进。乔安娜蓦地回头想找那颗石子。早在他们转过的无数个转角中，这颗石子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乔安娜的脚尖又触到了一颗石子。
　　人流忽然停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种不可能从任何人嘴里发出的声音传来。
　　血族的货车车轮碾压着地面。
　　只是吱呀的车轮以及马蹄扬起的尘，都抵不过货车中传来的一阵阵液体流动声。
　　人群中寂静得连一片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雨落了下来。
　　乔安娜在微凉的雨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黑暗之谷，在风霜中屹立了千年后，第一次在一场雨中摇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