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是夜长安雪霁。
叶茗雪从量裁新衣的婆子手中偷来片刻空闲,说是出诊,却遣了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萱草与准备好的瓜果酒水随着马车颠簸出了城门,撩开车帐,却见叶茗雪执着赝月似的灯笼向深处走去,她急急忙拿了东西追上。在树林尽头一方巨大青石的背后,一座孤坟独立。
见此情状,萱草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答案。随着叶茗雪上前,看她用簸箕除去了石案上的积雪,将祭奠用的银箔纸币放在一边,又取过一方朱砂砚融了雪水,细细的研磨。
萱草取过一件青莲云纹的鹤氅为她披上,看着叶茗雪沉默研墨的手腕,不禁猜想着是如何的魂灵沉眠于此,才能让侍主这般尽心。自己并没有一路服侍叶茗雪而来,对于她过去的人与事知之甚少。想来墓中长眠的应是重要的人。至于如何重要,却又是一纸空言。
朱砂砚中渐渐盈满了血红,颜色浓艳而悲戚。叶茗雪取过一支狼毫,白色的毫毛沁染了红墨,像是噙满了鲜血的泪滴。
萱草怔怔看着那悲哀而浓厚的艳色,看沁血的笔端如何千回百转染红青石碑上漫灭的字。
夫君陆濯青之墓。
简单的七个字,却书得萱草心中披覆芒刺,苦涩尖锐疼痛,她从未想过原来小姐,早已是亡人之妻。
没有对墓低语,面前的女子沉默着为枯碑描红,冰冷的空气将她的手冻得微红,却还是固执的一遍遍描摹着亡人的名字。似乎以此就可以触碰那个消逝的人,手中的朱砚已干涸龟裂,萱草忍不住上前拦住描红的女子,手中她的双手冰冷如寒玉。
“小姐,墨已经干了。”
执笔之人滞了滞,用毛笔在砚台中沾了沾,却没有余墨能湿润枯裂的笔端。她有些颓唐的放下笔砚。厚重的鹤氅拢不住风雪,她擎杯的手有些颤抖。
“你只怕还不知道他是谁。”叶茗雪对碑举杯,缓缓俯身下去。
萱草有些惊讶于侍主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脚尖在雪地里画着圈,不甘心的应着。
“萱草服侍小姐不过三年,这地下之人已死了七年有余。”
“他是曾经将军的儿子。”叶茗雪道。
“家父在朝中为医时与将军私交甚笃,我与濯青两情相悦,便在那时定了终身。”
野外白梅初绽,有雪从梅苞上落下,叶茗雪用玉瓶收集着梅苞积雪,断断续续提着往事。
萱草忽然噤声,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人。
年关已过,城内时而还有烟火燃放,一时花火月明,照亮了白梅下的影子。
弦七。
萱草暗暗顿足。
他不应该来这儿。
叶茗雪也看到了他,隐隐有些颤抖,花火明灭里辨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盛世长安的烟火不知疲倦的盛开着,绚烂之极后归为虚无,光与影的幻灭里,有着刺客之首之名的男子徐步上前,受过重伤的身体在脸上现出病态的苍白,目光烁烁如星,全无垂死之人的渺茫。他的靠近蹙紧了叶茗雪的眉头。娴静女子的眉间紧绷出从未有过的冷峻与凛冽,在距离不到六尺的地方,叶茗雪蓦地断喝,剑光陡然从袖中脱出,惊得萱草大叫:
“不要再过来!!”
袖剑贴着鬓角直飞而入,钉在身后的梅树上震落了积雪。弦七止步原地,静静的看着叶茗雪。
“今天是濯青的冥辰。”他淡淡的语气掩不住虚弱。
“我来看他。”
“我不会让你靠近他。”叶茗雪盯着弦七,向身后的墓碑退了一步。
“生时已为你所害,死了万不可要你的虚恩。”
弦七眼中的光明了又暗。
“茗雪,你可知我退出临渊阁,尽是为了你和陆公子。”
他看着叶茗雪,一字一句。
“昔日临渊阁为了巩固在江湖上地位不惜与朝中重臣勾结,陆氏父子作为交易筹码必死无疑。你我之遇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如今逝者已矣,我弦七也已决意退出江湖,在世一人伶仃。如今还请叶姑娘开恩,让我了结这桩前尘憾事。”
话音未落,剑出鞘的轻吟划破他的独白。
萱草愕然地看着长剑从叶茗雪手中滑出,那柄平日挂于府中的佩剑离愁如今握在她的手里,剑身颀长晶莹,映衬着主人凄郁的心绪。
“你有前尘憾事,我何尝过的快乐逍遥?”
“曾以为我对你的情愫是天意使然,看来也不过是‘设计’的一部分吧?”叶茗雪抬起剑,眼中恨意雪亮。
“我叶茗雪今天便要在亡夫墓前一报前仇!!”
忽而从平地旋起一阵风,面前的女子白衣素缟,一柄长剑,笔直地向他的胸口刺来。
寂静的树林里顿时刀剑嘶鸣,夹杂着女子失措的惊叫,混乱无比。
弦七竭力抑制住身体对于战斗的本能反应,手中的断剑一再阻退女子直逼命门的杀意。在拙劣的挥砍里依稀可见熟稔的招式——那分明是自己教与她的。
如今,却被拿来作为夺自己命的工具。
他微笑,苦涩的弧度摄入女子的眼中,顿时失控了剑势的方向。
杀手的本能让他不惜翻转剑身以进为退,却因为身后触到了一个冰冷的棱角而迟疑——那是陆濯青的墓。
然而剑在可及的范围内已无法逆转,弦七收剑不及,看离愁抵着断剑的刃,生生切入右肩。
“小姐!!”
巨大的疼痛沿着肩上的切口膨胀爆炸,温热的触觉随之蔓延。他直视着叶茗雪,目光却因为疼痛而一瞬涣散。
血,沿着石碑,斑驳了碑上新染的字。
长剑落地的声音惊碎了萱草的恍惚,她看见叶茗雪扔下手中的剑,一步一跌的走向滑坐在墓碑前的人,染血的双手在抚上面颊的片刻骤然停顿——
“不要去观月庄。”
冰冷的双手握住叶茗雪,弦七的呼吸激烈而凌乱。
“你不是不知沈月白与临渊阁势不两立。”
“我只是想嫁为人妇。”叶茗雪沉吟着,抽出紧握的手。
“那些江湖上的事,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