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雪》迟书

3、第三章

　　自药铺取回了青黛粉，步履匆忙的侍女回到医馆。看到叶家小姐端坐厢房，一卷泛黄医书慢拈着浅读，沉静的眉眼在看到迟来的自己后也并无波澜，与她对视片刻后，又重新没入书页中。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为了打破枯涩的沉默，她试着找话。
　　“小姐，药已经差人给武王府送去了。”
　　她漫漫点头，不置可否。
　　服侍小姐经年，萱草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窘迫。
　　她紧捏着手中的玉，颤巍巍的开口。
　　“小姐……馆外的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段碎玉搁在面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女子温吞吞抬眼看，散漫的视线落在碎玉之上，便怔怔地再没有移开。
　　见她反应如此，萱草以为有情，便说道：
　　“小姐，那男子好可怜，浑身是伤不说还待在雪地里，今儿个我去看他在不停的咳嗽，都咳血了……”
　　女子默默听着，指尖抚弄着碎玉，并无回应。
　　萱草以为自己是努力不够，便加倍卖力。
　　“小姐咱们是医生，救人是天命，现在有人在医馆之外奄奄一息，我们怎可坐视不理？”
　　激动之处，她连手都握起来，迫切的看着女子。
　　桌子对面的女子沉首不语，方了，一声笑却从极低的地方发出，似是冷嘲，却无比凄异。
　　“萱草……你这般伶牙俐齿的倒叫我无话可说。”
　　她抬起头，捏着一截碎玉似笑非笑。
　　“你可知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萱草摇摇头，袖口紧攥在手里。
　　她将碎玉放在掌心中端详，声音清冷如浮冰。
　　“他是临渊阁最厉害的刺客，弦七。临渊阁的人都是杀人如麻的恶魔，他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停留在摇曳的烛火之上，神情飘忽不定。
　　“他是临渊阁最优秀的刺客，仗着临渊阁的名声也活的潇洒风流。几个月前却忽然离开临渊阁。按照江湖规矩，临渊阁不再为刺客提供保护，就将他所有的一切告白于天下。所有他杀过的人，认识的人，都被整个江湖知晓。他自己也被各路仇家追杀，作为他背叛临渊阁的代价。”
　　“我听说落雁堂为了杀他从金阳道一路尾随至长安，趁他鏖战力尽之后开刀屠戮，原以为他是死了，没想到却被你们这帮小妮子捡回来了。如今再有仇家上门，一道被诛杀的可是我们医馆。”
　　萱草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主子，哑口无言。
　　她一介女流，怎会对这江湖之事如此熟知？平日里不过看病煎药的医生，几乎与世无争，如今谈到腥风血雨的江湖，却连它的细枝末节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在萱草的印象里，小姐不过是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因为生性阴冷让人难以靠近。自己也对她多有敬畏，可原来自己对于她的敬畏，更多是缘于她的莫测，她深藏起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小姐……”她嗫嚅着说出自己最后的疑问。
　　“那人将玉交给我时，还说‘请叶小姐谨念经年情缘见弦某一面，也好了了弦某的夙愿。’小姐与他是否……有故？”
　　“放肆！”意料之中的断喝，萱草下意识闭紧双眼，忽而听到金银落地之声，睁眼一看，碎玉已然在地上跌为齑粉。
　　“小姐……”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暴烈，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震慑。愣在原地直要哭出来。
　　“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将那人赶走！”她慌乱的抓起地上碎玉的尸骸，不顾眼泪已经冲出眼眶。
　　“等着。”女子却突然叫住她，从奁妆盒中取出一个纸包和一只瓶子放到她手中。
　　“这瓶玉膏和檀香粉，温了酒服下即可。你想做菩萨便说是你给的。不要耽搁”她唇角半下，撑着额头甚是疲惫。
　　“回来之后去城西缎澜铺子置购几匹好的红绸来。”
　　“小姐要红绸何用？”萱草疑惑，寻思着近来并无亲戚喜事。
　　她轻叹一声，倦极怠言：“前日观月庄的庄主向家父遣了媒婆与聘礼，择了良辰，正月一过，我便要嫁与他长子，沈月白。”
　　她略过侍女愣怔的面容，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药上，声音轻而不似人语。
　　“我曾说过此生只会救他一次，你将药给他，我与他从此两讫。”
　　窗外不知何时再度映雪，细羽纷纷，吞噬女子语末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