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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年之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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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没想到原来鱼郡尉一家还跟拆塔这件事有着这么大的关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来也是,如果不是有着被水淹死的预言,一个七十年前的人,就算再怎么跋扈一时,恐怕现在也没人记得了。
过了半晌,“那老鱼,你说你说这个人来到底为的是什么?”
“他说是为着拿回离娘娘的东西。”
“那他真是离娘娘的后人?”
鱼郡尉面露苦色,盯得张郡守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说,“知道那铜像的秘密,应该是吧。”
“这可怎么办?我们的信岳上大人那里还得十几天才能到,这时间怕是来不及啊。”
张郡守的泰山大人正是当朝丞相王绾大人的内侄。
鱼郡尉心里却想的是,就算是王绾大人有命令,这件事也颇是棘手。
两人默然相对半晌,俱是无语。张郡守是两年前上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王绾大人把这样一个风调雨顺的郡放在自己人手里,无非是意思意思,终究是要回朝廷的。张郡守也是抱着但求无过的心,想把这外放的几年混过去而已。他在位两年,除了娶了当地的美人作为第四房和第五房姨太太,还真没做什么为自己拿好处的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对于这年老的郡尉,也多看不上眼。鱼郡尉也不见得有多看得起这靠夫人裙带的郡守。谁知道这场飞来的风波,愣是就朝这两个完全没有准备的官吏而来。两个人这时再互相看看,难免起了患难共渡的感慨。
张郡守清了清嗓子,“咳,老鱼啊,我们这次是一条船上的人呐。说来老鱼你也是要当祖父的人了吧。”
其实鱼郡尉的孙媳妇儿上个月就已经生了。
“嗨,瓦窑,明天就满月了。”
张郡守判断失误,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打了个哈哈,“小孩子嘛,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机会”。
鱼郡尉看看天色,已是入夜许久,虽则没有一个结果,心里着急,也知道自己两个现在是拿不出一个主意的。于是也打了个哈哈,“那就谢谢郡守大人吉言。家里有小孩子,事情多,一家人又鲁钝,离不得我。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个时辰对于这两位来说都是奇迹的晚,当此时节,却不得不客套两句。
“那三老那边?”
“我想着吧,还是晚几天再请三老来商议。一则我们现在不知丞相大人的意思,二来吧,郡守也知道,我们蜀郡这些事情多。就怕有心人借此机会生事。郡守您看?”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等下还得再去给下面的人提个醒。”
鱼郡尉心里冷笑,“等你想起来,早就完了。”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大人这个尽可放心,我已经提醒过了,想来都是省事的,应该没有谁会走漏风声。大人也忙了一天,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两人惺惺作态,一路从班房客气到官衙门口。在门口看见那少了铜像的大门还是觉得不舒服,就此告别。
却说那张郡守自去安抚五夫人不提,鱼郡尉这回去的一路走的是心神不宁。张郡守到底是个外乡人,不知道这厉害。这皂役们却有不少是知道的。自己虽然威逼利诱,极力安抚下来,却不知道这能够撑得几时。
月色如水,鱼郡尉一路想着心事回家。还记得自己当时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就像今天那人说的那样是个小兔崽子。当时的郡守,好似也是姓李,是李御史的远房侄子还是什么的。只记得有天傍晚,那郡守破天荒的来了自己家,当时还在双河河边那穷困的家。对自家来说,从此天就变了。郡守走后,年迈的奶奶不住哭泣,一向孝顺的父亲却罕见的自己出门去了。母亲也不在,家里没人做饭,五个孩子饿得难受。后来是在祠堂找到的母亲,母亲跪在祠堂那尊石雕塑像前,低声哽咽。后来的事情,就变得模模糊糊的,好似有父亲半夜大醉而归,父母的争吵,奶奶一直在旁边不停哭泣。但这些又好像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生。记忆久远,很多事情变得荒谬起来。有一件事情却是永远留在脑海里。那个总是不停念叨什么的女巫,在自家门前大哭大笑,父亲不准家里的人出门,但那凄厉的声音还是不停回响,“淹死,河神,不会放过。”
还有自己的第一个师父,后来彻底疯掉的郡尉。记得没疯前,他老爱穿一身白,每天总是在清晨就喝的烂醉,坐在公堂上也是一股酒味,李郡守和后来的几任郡守却好似没看见似的。师父疯之后就没人管他了,他本来也没有没妻没子,就每天穿一身破白衫在双河边走来走去。大家都以为他没几天就会跌进河里死了。谁知道他愣是又活了好几年。他老是念叨几句话,“娘娘,没有老,冰,杀人了,死不掉”。后来不知谁开始,不知何时开始,离娘娘的故事就在整个蜀郡流传,大家都说离娘娘是河里的一条龙,被郡守杀掉了,会回来报仇。
那人的侧脸,鱼郡尉心想,还真像师父画上的人。师父疯之后,自己从他的房间里找出好多的画,仕女图,都是一个人。美得很,可惜所有画像的半张脸都被浓墨涂掉了,这样一来,让人觉得剩下半张微笑的脸透着说不出的恐怖。到底师父在害怕什么呢。
鱼郡尉一路想,一路叹气,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才到家门口。妻子是早已等在门口的,此刻就迎上来。鱼郡尉正想着今天那白衫,去发现自家门口那晒衣服的衣服不正挂着一件白衫。秦朝尚黑,所以百姓才称黔首,百姓衣物也多是黑色。哪里来了一件白衫子。没想到妻子却是一脸的喜色。这可奇怪,孙媳妇添了个女儿,全家人谁不是好久都没好脸色了。
“当家的,家里来贵客了。”妻子快五十年纪了,做出一脸喜滋滋,可真让人受不了。
“嗯,谁来了,是大儿子。”
“不是,是离娘娘。”
许是一天的打击太多,鱼郡尉竟听到自己很沉稳的声音,“嗯。”
自家妻子对着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怎么没精打采的,郡里有事?娘娘说你跟郡守有大事商谈,就没留你的饭。”
想了想,又扭捏的加了一句,“娘娘说我做饭手艺不错呢。”
看丈夫似没听见的往屋里走,“我说你轻点,娘娘已经睡下了。”
饶是一天惊惊咋咋不断,鱼郡尉还是被这个消息给惊着了。“住在哪里?”
“嗨,娘娘和气得很,说是不用单独腾地方,就跟孙媳妇住在一起,说是特别喜欢看小孩子。本来吧,生了个女儿,我心里还老大不痛快的。现在看来倒也不是坏事,说不一定还是好事呢...”
蜀郡的神巫都对鱼家颇有微词,鱼家的年轻时候长得不差,水祭啊什么的在人群中都是亮点。自从嫁来之后,鱼家不准再参加水祭,又住的离双河老远,什么节庆祭神,都不方便。现在有一个神棍对自家颇是青眼相看,能不高兴,话都比平时多了。
鱼郡尉可以说是如堕云中,自家妻子说什么又仿佛隔着棉花。回到房里,上床,睡觉,感觉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当然梦都会醒,何况噩梦。
从噩梦中醒来,鱼郡尉就听得外面是喧闹一片。毕竟年纪大了,早上缺精神,好不容易窸窸窣窣摸索,穿戴的出门来。这门外的景象又是噩梦。地上满是血,而这立着笑着跟孙媳妇说话的,还是不是摸摸这小孩子稀稀拉拉头发的,不正是噩梦。这么说倒也不对,毕竟昨天那瘦得像骷髅的白衫子,今天穿着这孙媳妇的粗布衣服,饶是粗布衣服,也显得是倾国倾城,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看着自家妻儿都手提着刀,双手滴血,鱼郡尉觉得自己还需要去再睡一下。
嘻嘻哈哈一片喧闹中,只有鱼家小儿子注意到老父亲出现在门口,提着菜刀就扑向自家父亲。鱼家小儿子神情中带着一股憨厚的喜悦,“杀,杀。。。”。儿子结巴,鱼郡尉不得不慢慢听他说完,“猪,杀了。。。杀了一只只只猪。”
鱼郡尉看了看地上,满地血,一只猪哪有这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