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静好》沉默之中

3、忆来唯把旧书看

　　有多少东西是你不忍卒读的？
　　年少时受的委屈记在日记里，等到终于那人得到了教训，痛快地奚落一番。
　　隔壁班的他与你擦肩而过，听见了衣料摩挲的声音，含糊地记下一笔。
　　没有寄出的信件，躺在抽屉的最下层，很长时间过去了，甚至不认得自己当初的笔迹。
　　还有虚拟空间里的聊天记录，备注，静静地留了很多年不忍再看也不忍删去。

　　沈墨回到家晚饭还没有开始，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坐在旁边絮絮叨叨。
　　看到她回来，貌似不经意向墙上的表一瞥，就走到厨房盛饭。
　　爸爸也沉默地走到客厅。
　　可是总有点意外。妈妈一改往日恨铁不成钢的说辞，更像是自言自语：“哎，你哥哥是男孩，又在外面工作，成家晚没什么。你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劝你，安心学习就是，等到你回家来，家里会给你找家合适的，我跟你爸爸到底比你看人看得清楚。你当时也答应得好好的，这些年我见你也挺高兴的，上学的时候一放假就回家，怎么从外面回来以后变成这个样子？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就带回家来看看，我们又不是一定不同意。”
　　“妈妈，我没有。前面这几个人感觉不是很好，我看着不舒服。我没有不愿意结婚的意思。”
　　“那今天这个呢？人可是你于姐介绍的，我看着比前几个都好，你怎么还是瞧不上？”
　　“……”沈墨顿了顿，“他以前是我室友的男朋友。”既然要抹黑就抹得彻底一点，“现在我跟他看起来差几岁不算什么，可是那时候我室友才20岁，他已经工作，比我哥哥还大一点，要是我哥哥当初找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你们怎么想？”
　　一直没有开口的爸爸说话了，“嗯，还是人最重要，以后你也别着急，跟看见打折衣服似的，不管不顾地上去就抢，也不问清楚。墨墨又不是没有人要。”下一句转向了沈墨，“你从小就拧，这些年是倒是性子软了。你看看你表姐，当初说没么都不图，就只要那男孩对她好就行，还没有结婚她婆婆就给她脸色看，这些年闹得次数还少吗，我跟你妈妈管着是怕你以后不好过。”
　　“爸爸，我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有些人我都看得出来有毛病，带到你们面前你们一定也不满意。当断则断，拉拉扯扯地越是说不清楚。”沈墨说完细细品了今晚的汤。“妈妈，有点咸了。盐吃多了不好，以后多放点醋，对血管好。”
　　爸爸一口喝下去小半碗，“吃饭就得这么着，你那小布尔乔亚分子情调，一会儿油多了，一会盐多了，我年轻的时候连白面都不经常吃。”
　　爸妈两个人，家里没人的时候就闲来拌嘴，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沈墨有时在一旁看着常常失笑。她跟哥哥回家了，爸爸就变成了调和剂，两边都顾着，不偏不倚。哥哥不常回家，沈墨近年来没有大事可操心，基本上都随着妈妈的意思，有时候不同意了，也是阳奉阴违，有爸爸打掩护，妈妈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这件事是长时间来家里唯一的一点分歧，在爸爸三言两语下轻轻转开，妈妈也不再提。

　　曾经有些事视若神祇，当知道了现实的面目时，沈墨第一个念头就是丢脸。
　　她不怨谁，只怪自己太容易动摇。可是哪个少女没有幻想过会有人，一个对你来说像符契一样的人，只有跟你才是切合的。而沈墨偏偏对那个幻想存有执念，在知道那人像水一样左右逢源，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后，先切断了一切念想，看似果断，她只不过怀疑自己如果不决绝一点，会摆脱不了幻想的诱惑，变成和他一样的模样。虚拟的世界有无限的容量，就算你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不一定要删除，把它放在那个地方，遗忘了要打开的密码，那么永远无人知晓却也似乎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可是她做不到。在她得知一点端倪之后，她先切断了和他所有联系方式，在开始的一段的时间她总是匿名来到他的虚拟空间，这种瘾随时间抽丝而去。每当她以为就可以把这件事彻底雪藏时，她回归冷静才看到付晰对她的遮遮掩掩，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来，就像一个浪打到头上，她以为周围的人都倒下了，等到她清醒过来，发现只有自己被狠狠地击了一下，别人早就躲开了。最后只能用经别人转述的付晰的话宽慰自己：谁也不跟谁一辈子，毕业以后就不怎么见面了，所以没必要对谁掏心掏肺的。
　　好几年过去了她记得还这么清楚。

　　高中前的日记在上大学时被妈妈当做废纸处理掉。当她在寒假回家时，看见空空地抽屉，好像那些年的时光被偷走了.有些细枝末节如果不是她时常翻阅日记，她早就不记得了。听见妈妈说，那些都是废纸，没用了。是吧，那堆发黄的纸孤独地待在狭小的抽屉还不如散作烟灰，飘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有些事，她觉得自己早忘了。有那么一块地方，存放着以前的记忆，她提醒自己不要去碰。这么几年真的就没有再想起过。
　　没有想起过，曾经有个即将要毕业的人，要来到她上学的城市上学。她当时的蠢蠢欲动。
　　没有想起过，他们渐渐疏远，有一天他变成了她室友的男朋友。
　　没有想起过，付晰言语举止中显出的端倪，让她越来越心凉。

　　那是在四月份的一个周末。学校里有一个很大的活动。
　　那天校园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她一直对手机铃声极度不敏感，可是在经过石桥的时候隐约听到短信的提示音。
　　午后的阳光很好，柔柔的照下来，周围笼上一层嫩嫩的光彩。她困难得用双手挡住阳光查看短信的内容。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却是依旧熟络的语气。
　　墨墨，我是严俊安，我已经来X市了，现在在你们学校。这是我的新号码。
　　沈墨猛一抬头，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恍惚地站在石桥上，河水反射的光斑有些晃眼，不过水倒是比冬天清澈许多，有些花瓣随水流到桥面底下，接下来会流到更远的地方。岸边的杨柳微微浮动，不时有柳絮飘到她周围。这是一个她期盼已久的春天，原来它已经到了。看着向南流去的河水，她忽然想到，也许就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情窦初开的少年在离这不远的地方，看到他心仪的女孩在河上笑语盈盈地采摘荇菜，他回到家后依旧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写下了最古老的情歌。
　　石桥上不断有身着各色礼服的女孩走过，这都是她们最美好的年龄，最美丽的样子。
　　沈墨觉得释怀了，她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然而跟自己有同样心情的人却很多，她又何必要在一个温暖的背景上洒下几笔冷漠？日后会想起来应该会暗恨自己毁了一个美好的画面吧。
　　“你经过东门，站在石桥上，今天可以看到很多女孩子经过，这大概就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了吧，希望你工作愉快。”
　　沈墨编辑完短信离开了石桥。
　　那也是一首众所周知的情歌，后面四句是“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虽然有那么多美好的女子，但她们都不是我心中所想的。我心中只有那个素衣姑娘，哪怕她在人群中，我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那是一场梦，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他应该也不会细心揣度。那么。就这样吧，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如果真的所有人能从那个春天重新开始，她就不会对这件事这么抵触。毕竟那时的她还年少气盛，她可以用这个理由原谅自己当初的果决。然而，在那年冬天，她进入安睡前的最后一个场景总是付晰在圣诞夜抱着一只公仔回来，雯雯看到后八卦地问是谁送的。付晰向沈墨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唉，你们肯定都知道是谁，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