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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谁风露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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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下午六点钟,市区里依旧热气蒸腾。人行道上一对母女走得有些急。
“妈妈,我又不跑,你别拽我了,哪次我不是乖乖听话去?”说话的女子面容清丽,不情愿地扎着马尾,一只手被老妈拽着,另一只手不时松一下头绳,她一直不习惯把头发扎起来。
她没说这话还好,经她这句话一挑,她妈妈差点当场发作。
是,她是每次乖乖去相亲,直到两方的亲属都离席只剩下她和某位男士的时候,她都是乖乖的。可是天知道等她这个老妈走之后,她都说了些什么。问起那些男士的时候对她虽没有具体的不满,但基本上都是一副恭维不起的样子。可恨的是人家不说,自己又不能留在现场听。到现在她都搞不清楚,一向配合工作的女儿怎么就没一次相亲成功的?眼看她就要26岁了,这再放上两年哪里还出得去。
沈墨表示完全理解和配合老妈的工作。事实上老妈从事这一事业已经将近十年。
沈墨有个哥哥比她大五岁。老哥毕业那一年,沈墨正好上大学。
从此,爸爸妈妈基本上轻松无事起来。时不时往远在两千公里外沈砚那里去个电话,询问儿子的个人问题。并在家乡朋友处打听有没有同在一个城市的家是本市的姑娘。爸爸妈妈担心儿子一去不回,儿媳妇说什么也不要外地的。结果可以说是收效甚微,然而儿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女儿又毕业了。沈墨在爸爸妈妈的压迫政策下,硬是去泰国做了两年汉语教师。前年回来,除了假期去旅游和看看哥哥之外,再也没有离开家,基本上在家乡安定下来。哥哥如今已经有了关系稳定的女朋友,今年过年的时候把准儿媳带回了家。虽然儿媳家不在本市,但在与这里毗邻的赟县,条件差强人意,家里算是默许了,今年年底准备办婚礼。
于是,还没开春,工作又一次展开,重心换成了25岁的沈墨。从寒假开始,沈墨已经陆陆续续见了5位还是6位年龄相仿的男士了。
其实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宽裕,妈妈这么急切地赶去不过是表明她的态度罢了。这次的男士是沈墨准嫂子于楚齐的同乡。这离妈妈的要求偏了一些,不过聊胜于无,况且听楚齐说那人有意来p市工作。本来在五一的时候就应下要见面,不过假期前一天沈墨不知偷偷跑到哪个地方,直到3号晚上才回家。假期结束后,由于彼此时间的原因,就这么一直拖到八月。
沈墨心里对赟县这个地方是有些抵触的,原因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当然知道,仅仅是一个地方的人而已,可心下总有些不愿。以前她对妈妈的安排从没有异议,在这件事上,如若她再表现出什么异常,那些不想想起来的事迟早会被挖出来,于是她和往常一样,由妈妈带着,来到约定地点,等着那位未知男士的到来。
沈墨一向认为,在一个地方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只能留在那里。离开后,人散了变了,事也结束了。所以这些年来,只要是假期,除了家人很少有人知道到她在哪,当然也不会有多少人关心。昔日故乡的老友基本上都离开了家,大学里的同学毕业后各散天涯。每到长假,她都会把状态改成“步懒恰寻床,卧看游丝到地长”,在漫长的长假里,她只愿意一个人待着。
不过好像有人对她说过,在家里太无聊了,每次都待不了几天就想回学校。
老妈离开已经一会儿,走前还回头说公园的荷花开得很好,让沈墨带着人家去看看。
沈墨低头看看杯里的茶叶,把一句见鬼咽下去。
眼前的这个人,数年前她见过一面,匆匆一会她便走开了。不过她认识的人不多,记起一个人自是十分容易,更何况,在她们宿舍他默认的身份是付晰的男友,哦,现在大概是前男友。
沈墨不确定他记不记得她了。大学的时候,她和付晰关系虽然没有闹僵,但实在谈不上推心置腹,各自都有事相互瞒着,沈墨有时候多想捅破了跟她好好谈一次,可是每次付晰总能给她一种感觉: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必对她说明。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一直觉得付晰是个有点闷但脾气很好的女孩,沈墨因为嘴毒而自责,然而那些伤人的话,付晰也从没有回过一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她大概不会没么早就发现了端倪。可是如果因为这个人,她也许可以再傻再天真几年。
始作俑者,而且是个多舌的始作俑者。
“怎么?跟我坐一会儿就这么难忍受?”已过而立之年,他含笑着半开玩笑。沈墨邪恶地想,最好他镶了颗金牙,笑得时候最好一闪一闪的。
“没有,”沈墨嘴角微动“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看来,我给你的印象并不好了。”严俊安抿了一口茶,流畅地说着。
“……”难道要她回一句“是”吗?
“沈墨,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严俊安一向是健谈的。好吧,既然他还记得她是谁,寒暄一下又有何不可。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是付晰的室友,很高兴见到你。”沈墨抬头正视他,虽然她一向不擅长交流,是在需要应付大多时间是回以微笑,不过就算她笑的再诚恳,让对方一直想话题也是件很累的事。如果在对方言辞已尽的时候,她跟人家说点汉字、音韵、文学什么的,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人恭维不起了,因为那是一种类似消遣的态度。虽然在前半段她是无意的。
严俊安看着她,随即视线转到手中的茶杯,然后又转了回来。
嘴角一扯,“你何必……我跟她……”到这又不知如何说起,一场往事大家都有份,不言自明,若曾经真有什么误会,如今解释的力道打在时间上也太过无力。
“听说你去泰国做志愿者,什么时候回来的?”过去的事情再说无益,倒不如知道她近年过得怎么样。跟她熟悉一点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她是个对生活要求很细致的人。在外求学几年,就大呼太将就,早就打定主意一毕业就回家。对于她会去做志愿者这件事是在她出国很久以后严俊安才得知的,暗自奇怪了很长时间。
“在那里待了不到两年就回来了。”沈墨尽可能压缩这几年的事,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句话,浮光掠影的,这几年就过去了。
若按照严俊安以往,就算是多方不置一词他也能一个人这么说下去。但是这次他开口的前一刻忽然失去了谈及下一个话题的欲望,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叹着:“就这样吧,就这么坐着吧。”
好在沈墨人如其名,在她经过短暂的叛逆期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沉默寡言。她跟眼前的这个人,实质性的一点交集也是通过付玮。毕业之前沈墨就离开了,之后两人如何也是在室友的转述中知道的。付晰决定考研,分数不够,没有再继续考,就这样两人不了了之。
“付晰去南方了,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沈墨说得小心翼翼。
“嗯,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在这时沈墨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底一阵不屑,嘴角禁不住向上一勾:“很高兴见到你……”
“阿姨说公园里的荷花开得很好,你不带我去看看吗?”严俊安打断了她。
其实公园离这里并不近,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然而从两人见面到现在也不过十多分钟就什么事都难以开口。好在路上的行车帮了她,她的眼神追随着一辆辆车远去,远到看不见了又找来眼前的一辆看着。一直以来,她都是在一个人的空间如鱼得水,发呆,看书,消遣。什么都好,总好过两个人互相猜忌,心猿意马。当她知道自己全心的投入只换来别人的几分之一的时候,她受不了,当知道自己的言行被有心人记下时,她觉得后背很凉,想要跑得远远的。于是自己的空间藏得越来越深,不再为门外经过的脚步而躁动。
这几年城区大肆修整了一番。原先的几个临近公园打通合在一起,是夏日傍晚的好去处。
园内有一条河经过,有一段极为狭窄,过了这一段在公园的西南角开了一片水塘,荷花就种在这里。以前一般过了那段窄道,沈墨就不再往前走。有一次她发现窄道里的水变黑了,水上长了分不清是藻类还是荷花的叶子来,她顺着往前走了几米,那一大片荷花就出现在眼前。也许那时的荷花只是零星几朵,可那一瞬间的惊艳却不是花朵能制造出来的。就好像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遇到一个优秀的人,你只记住了第一眼。也许他并不是那么好,可这有什么办法。印随反映在人身上,执念更加强烈。
严俊安站在河堤边上,沈墨站在他身后一米。她不会游泳,不过清楚地知道要离危险远远的。眼前的景色再熟悉不过,抛去了曾经的第一眼再无特别之处。沈墨虚虚地看向前,前面是柳树,树干,树枝,柳条,还有树下的严俊安。很久以前她想象过他的样子,不用那么高大,但是背要挺得直直的,五官端端正正,不笑的时候嘴角不能下撇。后来等到他出现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那是另外一个女孩,或者几个女孩应该在意的事了。
严俊安这时突然转身,撒在他发丝上的金色光线一下子变成了细小的颗粒,向四处漫开。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我记得在《荷塘月色》里提到过。”他微微一笑。
夕阳还是很刺眼的,沈墨眯着眼,“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这么谦虚,听说在我之前的几位都对你的引经据典招架不住啊。”看来他心情还不错,还有闲心打趣她。
“我并不想把我的专业当做谈资。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我无法忍受,一个年近而立的人文学修养还停留在中学的水平却兀自不知,张口就是中小学生必背。你慢慢欣赏吧,说不定还能记起《爱莲说》里面一两句话。我先走了。”说完这些,沈墨稳稳地转身,可是走的却不像平时那么稳,不知道现在回去能不能赶上家里的晚饭,她都能想到妈妈一边给她盛饭,一边唠叨她连跟人吃顿晚饭的本事都没有了。
回到小区她在楼前的石凳上坐了一会。这时夕阳已经敛去,星星应该已经出现了吧。只是沈墨从初中开始就近视了,虽然不用随时戴着眼镜,可也没有那样的视力可以清晰地分辨夜里的星座。她这些年来一向平和,就像是一团软瘫瘫的面,除了偶尔会在爸妈面前无赖一下,就连重话她都不曾对人说过一句。今天这么明显的攻击让一个久未备战的人力不从心,出过一招连结果都没有勇气看就落荒而逃。可是她想不通的是,她放下了那么多事为什么就是不能坦然面对一个没有什么实质接触的人。是因为自己曾经几乎不设防地告诉了他那么多不肯与人诉说的困惑,是因为知道对方并无明显过错的行为而引起的无名火,还是后来自己无意做了嫁衣,成就了后来尴尬的关系?或者她最生气的是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想过这么多的也只有她。
想不通的她思绪不知跑到哪里,不经意地一直仰着头。她还记得那年冬天,圆月一点一点被蚕食,她和很多人站在宿舍下盯着,后来终于抵不住寒跑了回去。他发来信息说,有他一直看着,等到精彩的地方会叫她的。可惜的是,她到底没有再出去看,甚至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小事拖住了她。他说,那晚的月食最后月亮全部消失了,周围有一圈红色的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