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来自梦。》安世

3、楼上传来的尖叫

　　五、
　　几年了，身边几乎没人记得爸爸，而搬了新家后，邻里干脆认定这就是个单亲家庭。除了妈妈每天对阿麦不厌其烦地抱怨。
　　妈妈从来不许阿麦去联系爸爸，不过，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吧，阿麦羡慕恣意生活的爸爸。
　　如果一直按照外界的要求按部就班的话，恐怕一辈子也没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很早之前，对于妈妈执意买新房这件事，爸爸是很强烈地反对过的。后来干脆，他们互不搭理，各回各家。
　　爸爸对“家”，这个词，似乎不是很有执念，让他不舍的，大概是那份回忆。那份由太爷爷，爷爷几辈人积累沉淀的故事。
　　阿麦先是觉得莫名，觉得他固执，渐渐的，却和他一样，对老屋生出一分微妙的情意来。
　　阿麦却总有一种感觉，在梦中，这种感觉愈发强烈：老屋，肯定有爸爸想要传达给阿麦的东西。

　　于是在阿麦说了想回一次老屋后，程单言拉上池越过来了。
　　阿麦们三个人，现在正跋涉在一片小森林里。
　　层层铺就的落叶几乎成了免费的柔软地毯，踩在上面，偶尔有枯枝断裂的声响传入耳际。
　　程单言拿着一截长长的竹竿，不住在前方敲打。
　　“他在干嘛呀？瞎子探路似的。”池越和阿麦走在后面。
　　阿麦回答她：“以前一些老人教的，说是敲击的声响动静，能赶走在埋在叶子里的蛇。”

　　池越没来过这里，走了大概走了三个小时，她已经开始弯着腰拖着脚步晃着两只手像猿人一样了。
　　“都走了快三个小时了，到了没有呀！……啊！阿麦！那个是不是！”

　　嗯，到了。

　　在一圈高大树木的包围下，那些树木绿得像是泼墨画里直接倒影过来的一般，在浓郁的绿色里。隐约能看到一角飞檐斜刺入天。

　　阿麦突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跋涉千里，跪拜朝圣的虔诚信徒，终于见到了万丈佛光，得偿心愿。
　　阿麦一下子跪了下来，对着老屋的方向深深拜了一拜。
　　这个突兀的动作把池越吓得差点跳起来掉头就走，几秒后，阿麦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想着，这怎么莫名其妙地跪下了？
　　或说，在苍天古木中，岁月沉淀后，连房舍都可修成精魅？

　　六、
　　阿麦记得这是两扇朝里开的木门，门上两个圆环门扣已经锈迹斑斑，有些锈迹都松软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似的。
　　门上的贴的门神自是早就风干了的，门板上徒留一些撕不去的痕迹。
　　“嘿？门被锁上了？”
　　阿麦无奈：“当然是锁着的了，人都走光了。”
　　阿麦手里一直有根老式钥匙，就是那种比较长，头部是一个圈儿，尾端只有一两个端正的齿锯的铜钥匙。这是阿麦从妈妈的衣柜里偷拿出来的，不管是存折还是什么，她都藏在衣服的夹缝或口袋里，这真是好习惯，实在太方便阿麦应对不时之需了。
　　嘎——吱——
　　一声长响，池越已经早一步踏了进去。随即咳嗽着退了出来。
　　一股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伴着一阵阴凉，让人陡然一惊：仍是夏末，屋内却凉如深秋了。
　　好一会儿，程单言为首，池越紧紧黏在他左侧，阿麦们一齐踏了进去。
　　里面十分昏暗。
　　“没灯么？”池越糯糯问道。
　　“我们家搬走了之后这里的就才停止供电的。程单言。手电筒。”
　　“这里。”程单言马上把一件东西递到阿麦手里，正是之前阿麦叫他准备的手电筒。
　　阿麦走向一个角落，“我想想，记得哪里放着好几盏油灯的，好像……是在碗柜里。”
　　打开碗柜木门，里面是整理好的一些瓷碗，阿麦推开外面的这些，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阿麦记得，以前油灯都是放在这些碗柜后面的。
　　池越也把头凑过来，嘴里碎碎念：“现在都过去多久了，这年头居然居然居然居然！还有人用灯油？！不能吧？！”
　　程单言接口：“一定有的。在还没有搬出这里前，山里么，总是停电，所以总是有很多储备灯油的。大概是藏在哪了吧。”
　　池越转向他：“诶？你怎么知道？”
　　程单言微微顿了顿。
　　“阿麦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
　　池越也是一愣，突然缩起了肩。
　　“阿言居然喜欢这儿么。阿麦，你们家以前真的在这儿住过呀？深山野林的，附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周围都是绿过头的植物，凉飕飕阴森森的。”
　　说着竟真的打了一个哆嗦，“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找到了！就是这个！”
　　拿出一盏油灯，从包里拿出打火机。
　　程单言惊讶：“你居然还带这个？”
　　“出门必备。”

　　昏黄色的灯光，慢慢晕了开来，倒是给这老屋更添了一份古朴。
　　“呐。一人一盏？”程单言说。
　　“对。”
　　“池越，过来拿灯。”

　　一晃神的功夫，池越居然在光线范围之外了，程单言手里拿着两盏灯，正给她拿过去。
　　很快他又走了回来，问阿麦是不是把睡袋什么的放背包里了。

　　“阿麦——可以上楼吗？”池越在那边喊。
　　“你随便吧。小心楼梯。”

　　那边隐约传来老旧木质楼梯的嘎吱嘎吱声，和池越不算轻的脚步声。小时候走木质楼梯走出惯性，总是把脚踩得很轻，现在都没改变，倒是对别人啪啪响的脚步声有些介意起来。
　　这边程单言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要说。阿麦知道他存了许久的疑问。
　　“阿麦，阿麦们现在谈谈？”
　　果然。
　　“阿麦，只是问两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麦就是知道。
　　程单言无奈一笑，伸手要来戳阿麦脑门。“死丫头，就你什么都知道。”

　　顿了一顿，程单言声音低了下来：
　　“阿麦，当初你搬家了，你没告诉我，第一次来找你，以为你们外出了，后来几次，却都被锁在门外，直到开学，老班说了我才知道你已经转学了，就算是普通朋友……我那时真的有点生气。后来，怎么定下来后，也不联系联系我。要不是这个寒假，我主动找你，联系你，你是不是再过几年也不准备找我？”
　　“程单言我……”

　　“啊——！！！”
　　楼上传来一声尖叫，赫然是池越的声音，阿麦和他相互看了一眼，急急拿着灯就奔了过去。
　　可还没等阿麦们跑到楼梯口，池越就跌跌撞撞地从楼上飞奔下来，一下子撞进了程单言怀里，急促地喘着气。
　　看到她没事，阿麦们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疑惑，程单言先开口问：“池越？”

　　池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但转向阿麦的时候，仍一脸惊恐。
　　阿麦询问地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才说：“麦……阿麦。楼上有、有东西……”
　　“哈？”
　　“就是、就是那种东西……”她特意加重了“那种”这两个字的读音。
　　“哈？哪种？”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喂喂喂。你不是……指鬼吧。”
　　“呸呸呸。在这种几年没住人的地方说这个字！”说着说着话里带上了哭腔，“是真的！单言你信不信阿麦！总之阿麦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单言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才出声。
　　“别神神叨叨的。”
　　“就是，神神叨叨，阿麦家老祖宗可是驱鬼的，现在正主儿都回来了，哪路小鬼敢呆这儿。”
　　池越被他这责备的语气一呛，再被阿麦一说，霎时瘪起了嘴，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有种你去看看嘛！”
　　阿麦真的是，从来就拿她这个性子很没办法……真是没办法……

　　阿麦认命，抬脚就要忘楼上走。
　　“阿麦。”
　　阿麦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但这种场合，是无论如何也不合适的。
　　阿麦听到他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阿麦还来不及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池越就撒起了娇，说要他留着陪她什么的，阿麦是真的拿这种性格没办法……
　　“诶。你和池越一起呆着吧，在自己家，阿麦能有什么事儿。”
　　“那。你小心点。”
　　随即池越发出不满：“诶。”
　　阿麦笑着答应了一声，举着灯向上走。

　　每一脚踩下去，都有细微的嘎吱声，细碎地绕至耳边。油灯晕开的黄色光芒，照出一块儿范围，仿佛在一片空间隔出两个世界，阿麦在里面，他们外面，彼此可见，却难交流。
　　周国平写过这么一小段句子：
　　——“假如把你放逐到火星上去，只有你一个人，永远不能再回到地球接触人类，同时让你长生不老，那时你做什么？”
　　——“写作。”
　　——“假如你的作品永远没有被人读到的希望呢？”
　　——“自杀。”

　　人真的是，永远无法独立的生物啊。

作者有话说

　　人是无法独自存活的生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