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不亮清明的街》塵少

3、桃花骨

　　今夜，是第二夜了。我偷了件村妇凉洗的衣裙，放在灯上，为自己烧了过来。衣服做工没有多精致，料子也是最普通的，但这样的朴素却是我最喜欢的。我那一生，烟行媚视的在烟花场中走过，绫罗绸缎在我的肩上披过，山珍海味在唇齿间品过。一切的一切，在繁华落尽之后，不过是尘土一抔，孤坟一座。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穿金戴银，万千宠爱，我想要的只是最平凡最平淡的生活而已。只有这种生活才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笑，原来我还是可以露出这样天真无邪的笑容的啊，不再逢迎，不再献媚，没有任何企图，只是简单的笑笑。我美么？我拢了拢鬓角的头发，不施脂粉的脸，才显得干净，希望他会喜欢我这个样子。

　　月上柳梢之时，他带我来到村里的张记茶铺，他说这小村子里最有名的是桃花酥，而张记是做桃花酥最有名的老字号，几百年来手艺没有变过，桃花酥的口味也没变过，人们喜爱依然没有变过。

　　桃花酥，前世我从来没有吃过桃花酥，小时候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桃花酥，只能听着别人说有多么多么好吃。后来我进了烟花场，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却惟独不碰一口桃花酥。只因为我觉得我这个肮脏的人不配吃那么美好的东西。

　　小店里已经没了客人，小儿和掌柜的也忙了一天，把桃花酥端上来就去了后堂休息，店里就只剩下我和他。

　　他给我倒了杯清茶，递给我一块桃花酥：“这桃花酥啊，在古时候是男方给女方传达爱意的东西呢，女方若是也对男方有意那就把桃花酥吃了，若是无意就再给对方送梨花酥。可这日子久了，却没有哪个女子会送给男子梨花酥，时至今日就唯留这桃花酥而不见梨花酥了，自然也就没了传达爱意的用途。”

　　嗯，原来现在只剩桃花酥了呢，时过境迁，即使做桃花酥的手艺没有变，口味没有变，但桃花酥意义终究变了呢，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吧。我轻轻咬了一口桃花酥，清香甜蜜入口即化，桃花的味道在唇齿间萦绕，仿佛让人置身于百里桃花林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前世，有人对我这样说过呢。

　　“好吃么，喜欢就多吃点！”他又递给我一个，这是我才看清他的左手上只生了四根手指。

　　我不禁错愕：“公子，你的手……”

　　“哦，呵呵，姑娘见笑了。”他放下桃花酥把手缩回衣袖里。“天生就只生了四指呢，还有一根大拇指或许是因为出来的急，落在了娘亲的肚子里。”

　　桃花酥里包裹的桃花花瓣，细细品来却尝出些微苦涩的味道：“公子或许在前世，把大拇指留给了哪位姑娘做定情信物也说不定呢，我就听说过一个这样的故事，公子你可想听？”

　　他一笑，温暖的像春风，能吹开桃花千万朵：“用手指做定情信物，若不是太惨烈就是太深刻，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种。”

　　“那也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咽下一口桃花酥，

　　“在很久很久以前。偏远的小村庄里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他们青梅竹马，偷偷地在村里的月老庙里山盟海誓，相约成年之后就结为夫妻。可是命运多踹，女孩子家遭变故被人卖近了烟花场，男孩子很伤心，跑了几百里山路去追回他的女孩。

　　可奈何他没有钱，连青楼的门槛儿都没有迈进去，老鸨告诉他只要拿出一百两白银就能把女孩赎回去。过了五年，男孩子拿着千辛万苦凑足的一百两银子来到青楼，可是那个淳朴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为倾城花魁。男孩子执意要赎回那个小姑娘，而老鸨告诉他如今的花魁需要一百万两黄金才赎得出去。有谁不知道，这只是老鸨骗人的伎俩，她深知这个男孩子倾其一生都不可能有一百万两黄金，而这个花魁正是风华正茂正到赚钱的好时机，怎么可能让人赎了出去。

　　男孩子勃然大怒仅凭一己之力大闹青楼，老鸨又告诉他说，只要他砍下一根手指就放那姑娘一天自由，再砍一根就再放一天，男孩子二话没说，抓过桌上放着的水果刀就砍下自己的左手的大拇指。

　　血淋淋的手指躺在桌上，那女孩子的心也被一切成了两半，她心里知道，以老鸨的歹毒是不会轻易放自己自由，只是想先拖住男孩子再勾结官府把他关进囚笼之中，而以男孩子的的深情，必定会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砍完以求那一天两天的朝夕相守。

　　女孩子拾起桌上的手指，说了最狠毒的谎话，她告诉男孩子她已经不再爱他，更不喜欢一个身体残缺的废人。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子已经碎成两半的心更像是放进了石磨里，吱吱嘎嘎在粗糙的石缝里来回的碾，碾的血肉模糊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女孩子没有落一滴泪，神情淡漠的拂袖而去，任男孩再怎么哭喊再怎么祈求她都没有乱过那优雅的脚步。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欠他的她下辈子再还，下辈子还不了就下下辈子还。

　　他把男孩的手指埋进花盆里，和她朝夕相伴，后来又寻来松香把已经腐烂了皮肉的指骨拿出来融进松香里制成了一枚琥珀日夜挂在心口的位置。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指骨琥珀是他们刻骨铭心的爱情信物。”

　　我饮了一口茶，事隔多年，这故事虽没有了刚听说是的悲痛，但心里还是觉得酸楚。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有没有再遇见？”他的眉头轻皱，满眼皆是哀色。

　　“后来这姑娘再也没见过这个男孩子，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上的哪个角落，过得是否安好。”我笑笑，这气氛太紧张了，“公子，这只是故事呢，故事只是故事，你不必为此伤怀。”故事，只是故去的事，物换星移之后真的不需要让现在的人感受那百年前的悲伤。

　　“听了姑娘这个故事，在下看着我这残指竟不觉得自卑了。”

　　“天色已晚，小女感谢公子今夜的盛情款待。”一盒桃花酥已经吃完，只觉那香味都融进了三魂七魄。

　　他起身拱手：“明日黄昏后，我们再相约那相思树下可好？”

　　我也起身还了一礼：“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