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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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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正是人间的清明节。村子里的十字路口上燃起一堆堆昏黄的烟火。生者断断续续的给故人说着一些话,烟火明明灭灭随声应和着。
在人的眼中,今夜的街上只有神色哀伤的路人而已,而在我眼中,今夜的路上,挤满了神色各异的鬼魂,或行色匆匆,或左顾右盼,一条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今夜是清明节,每年这天晚上村口都会搭上戏台子演戏,咱们也去瞧瞧。”
“清明节是哀悼故人的节日,为何还会唱戏呢?”我不解的问道。
“这是这个村百年间流传下来的习俗,姑娘是古家村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低头笑了笑。“相传百年前高僧戒嗔来此讲法,说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定数,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所以死亡不是一个人生命的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在清明节的时候故去的亡魂若是还在尘世有放不下的牵绊,都会在这一日回到阳间做没有做完的事。因此众人希望故去的亲人能在这一天过得开开心心的,所以就搭起了戏台来唱戏。”
“那么说,这戏是演给鬼看得了?”
“正是。”
这时迎面冲撞过来一个威武大汉,险些就要撞上了我。公子拦住那大汉质问道:“兄台走路为何不小心些,撞伤了这位姑娘怎生是好?还不快向这位姑娘道歉!”
这位大汉估计是心情不好,很生气地说:“你说谁走路不长眼睛啊,这里哪来的什么姑娘!我撞着谁了啊,凭什么让我道歉?”
“算了,算了,不是没撞上么,公子勿与他计较,我们快走吧,不是说要去看戏么,去晚了可没了好位置。”
公子听了我的劝,挥了下衣袖,再不理那个壮汉,路上的行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走了几步那壮汉仍在叫骂,“见鬼了,遇见个傻子!”
我抬头看着他,笑着摇摇头,他也随即一笑,并不在意。
舞台上的戏已经唱了大半出,现在演的是一个衣着光鲜华丽的贵妇人狠心抛弃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男人悲痛之中出家成了和尚,方丈给他剃度之后赐法号戒瞋,曰:一切恶中,无过是瞋,起一瞋心,则受百千障碍法门,并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不要相信肉眼中看见得表面形象,而应该用心感知到真相。
“难道这个戏讲的是戒瞋法师的故事么?”锣鼓声音太嘈杂,我提高了声音问道。
“这出戏,我也是投一次看到呢。我只知道传说中的戒瞋是位仁慈善良修为高深的法师,却不知他有怎样的过往。”
“哦弥陀佛,善哉善哉。”轻轻一句佛号竟声盖过了吹打的锣鼓,在我听来分外的清晰。
“大师。”公子毕恭毕敬的向着大师行了一礼。
“因果轮回,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善哉善哉。”老法师看着我,目光就像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的月亮,“这戏台上演的正是先师祖戒嗔法师的故事呢,施主可愿听老僧细细道来?”
“愿闻其详。”
“先师祖戒嗔原是一贫家子,后来落了难,心灰意冷便投河自尽,幸被当时路过的方丈救起,捡回一条命来。方丈听完戒嗔的遭遇后告诉他凡是需用心眼看,切莫轻信别人嘴里说的,自己眼睛看的。戒嗔面壁三日后大彻大悟,求方丈收他为徒,方丈又告诉他说他情根未除爱欲未断,不好清修。他却告诉方丈,他此生虽情爱未绝却缘分已尽,他只愿他在有生之年积善行德,在佛前修一段因果,得续前缘。方丈感其用情至深这才收他为徒。戒瞋法师行善一生终修得善果,成为一代高僧,并教导自己的弟子日行一善,普度众生。”说完又深深的看着我,普度众生,他是要度我这个百年孤魂去往彼岸了么。
我知道,我迟早是要走的,我已经逗留了百余年,而今夜就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戏台上衣着光鲜华丽的贵妇人在一边含恨饮下一杯毒酒,唱一句,情深缘浅奈何天,人间难把情丝系……而在另一边那和尚手中的佛珠也在同时碎了一地。
此情此景让我神思哀恸:“敢问大师,戒瞋法师当年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正如戏中所演,戒嗔法师的恋人不幸沦落风尘,戒瞋赎之而不得,方万念俱灰。”
难道,难道是……
“那戒瞋法师可身有残疾?”
“断一拇指耳。”
凝结在魂魄里百年的伤痛如今一起发作,夜风搅得魂魄像是被拧着一般疼,我已经没有一双眼睛可以留下泪水,我也没有一颗跳动的心脏隐隐作痛,可是这种悲伤让我的魂魄疼得厉害,像是让那地狱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却不能喊出一声痛来。
原来在百年前,他一直一直爱着我啊。我再无怨了,亦无悔了……
“这很像是你昨天给我讲的故事呢,”像是猛然又想到什么,他又问道:“那戒瞋法师可还在此地种了一棵相思树?”
“正是种在了此地他恋人的坟上。”
如果我还有眼泪,我势必已经泣不成声,相思坟上种红豆,豆熟打坟知不知,呵呵,只到百年后的今日我才知晓你百年前的相思啊!我多想好好哭一哭,让眼泪诉说我百年间的凄楚。我以为那日我绝情弃你之后你会过会应有的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到老。却没想到,在我以为你会过的很好的时候,你会这么伤心和绝望。而今我没有了眼泪,又该怎样倾诉,由该向谁倾诉?我只能沉默,清明的烟火明明灭灭,无声无息烧的灿烂。
“□□人,老僧这里有一只纸鸢还请施主拿去,施主走好。”走好,这两个字说的意味深长,我接过风筝向法师行了一礼。
天空上已然升起了数只纸鸢,纸鸢上还挂着一串串彩色的小灯笼。黑夜里,这些小灯笼显得格外闪亮,像是可以牵在手中的星星。风很平稳,手中的纸鸢乘着风扶摇直上,黑色的天幕中又多了几点闪亮的光芒。
“想不到戒瞋法师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故事,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只是不知道那位女子是否泉下有知。”
戏台上,戏已经演到尾声,戒瞋含泪在佛前发了三愿,一愿一生长相思,二愿一生长相恋,三愿一生长相守。说完就在那相思树下立地成佛。
“那女子一定知道了,就算迟了一百多年,她还是知道了,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句话我将给他听,也将给自己听,一时间大彻大悟抛却贪嗔痴念得大自在。
“我总觉的他们俩的缘分还未尽。”他的眼神恳切,那样真挚的看着我,也期盼着我加以肯定。
“公子没听那戏文里怎么唱的么?一愿一生长相思,二愿一生长相恋,三愿一生长相守,他们的缘分有三生三世呢。”
“不知来生他们相遇的时候能不能认出对方。”
“一定可以的!”就像此生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虽然改朝换代,物换星移,你不是前世的你,而我也不是现世的我,但是当你站在树下呼唤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二愿一生长相恋,虽然我这一世只有短短的三天,但是我也好好的爱了你三天。三天,已如我这一世这么久了,我又有什么不满足?这是你用一生为我们修的缘分,我怎么会不满足?
戏台上,戒瞋和那女子在阴间相会,再续前缘,终结为夫妻。媒婆笑着唱到新郎玉枫新娘映月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对拜……是个团圆的美好结局。我看了也由衷的高兴,就像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新娘。
我轻轻牵住风筝的线:“今夜,天色已晚……”
“姑娘等等,”他打断我说的话,“我一直未问姑娘芳名呢。”
我低头:“我叫映月。”
他吸了口气,眼波流转间忽得清明,他看着我许久许久,就得好像是前世今生的时间,最终他只是问了句:“不知明晚,我们能否相约在相思树下?”
我凝望着他,此生的最后一眼,“玉枫,来生,不见不散!”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湿润的像清明的细雨。一阵风把纸鸢吹的飞得更高了些,我也随着风筝飘荡上天,胸口的指骨琥珀掉落出来,发着光落在他的手心里。远远的,他抬起头向我淡淡一笑,一如此世相思树下的初见。
“你没有送我梨花酥,那你可是答应我了?”他大声问我,我也使劲的点点头。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