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不亮清明的街》塵少

2、 相思坟

　　芳心怕载春愁重，花里相思让与君；

　　涤尽千年尘上梦，君心应似藕玲珑；

　　相思未必能相见，夜雨春愁万点红；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也不知道流年究竟转过了几轮，昔日小小的坟包如今已成了平地，我长眠的地方生生的长出一棵葱郁的相思树。

　　夜色静谧，杨柳风吹，杏花雨落，现在应是春天吧。我这一觉睡的时间可真长，长的让我都快忘了我其实已经化为了尘土。都说执念太重的鬼魂过不了奈何桥，喝不了孟婆汤，只能徘徊在阴阳的缝隙中不能往生，我究竟是有怎么样的执念把我牵绊住了啊，我细细的回想，却想不起来。

　　我坐在相思树上，晃着腿，随手摘了片叶子随意吹了吹，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表达着我的心里安然和恬静，

　　“喂……姑娘，姑娘……”

　　树下站着一位俊俏的书生，剃光了半个头，后面的头发梳成辫子垂在身后，辫梢上系着一个藏蓝色璎珞子。一身湖蓝底儿绣白色行云文样的提花织锦的袍子，却是我没见过的模样，这一身打扮当真奇怪。

　　“公子，你在叫我么？”我放下手中的树叶，礼貌的一笑。

　　“是啊，姑娘，这么晚了你在树林里做什么？”他抬起头，灯笼里的烛火不甚明亮，忽明忽暗之间却显得那双眼睛会发光似的，甚为明亮。

　　“我家就住在这儿啊，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我就住在这相思树下，可是我这样给你说，你一定会吓坏的吧。

　　“那想必姑娘是这古家村的人了。”他的笑容很友善，正是最令我安心的温暖。

　　“这么晚了，公子又为何来此地呢？”

　　“家人来这里上坟，于是在这小住几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来了兴致效仿古人夜雨漫步，体味其中滋味。夜已深了，看姑娘只身在外实在不安全，所以过来……不过看来是鄙人扰了姑娘雅兴了。”

　　“多谢公子提醒。”我从相思树上跳下来，挥手扶了下衣裳,“既然公子也是有雅兴之人，不如我们在此结伴秉烛夜游可好？”

　　“甚好，甚好，能得姑娘垂青，玉枫三生有幸。只是姑娘，你这一身明朝装扮所是为何？”他看清了我身上的衣裳不解的问道。

　　“思念先祖而已，公子勿怪。”原来这人世间已经改朝换代了啊，再回首是百年身……再回首是百年身……

　　天边晓月，似圆非圆，晦暗不明，星星倒是很多，夜色静好，算是天时；一林春树，叶嫩花初，暗香浮动，算是地利；谦谦公子，百年芳魂，勉强也算是人和了吧。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美事，世间可遇而不可求。

　　“看姑娘坐在那相思树上，可也是因为那相思树的传说而分外喜欢那棵树？”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怕是惊扰了这山林精怪似的，轻的就像今夜的月光。

　　“这相思树还有故事么？小女却不曾听过，公子告诉小女可好？”

　　“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小树林附近还没有村庄，有一个老和尚路遇此地，见荒冢片片，心下生出不忍之情，对着荒野痛哭流涕，感慨世事无常。可怜这些孤魂野鬼生前种种无人知晓，死后无家可归，没有人挂怀，枉在这人世间白走了一遭。于是亲手种下一株相思树，并吟诗道：一度花时两梦之，一回无语一相思。相思坟上种红豆，豆熟打坟知不知？如此，也算是代替幽魂的亲人慰籍这些亡灵，让故去的人走的安详些。路人被这老和尚的善行感动，纷纷传诵着这个故事，这棵相思树也就因此变得与众不同了，它代表的是生者对死者的思念。”

　　豆熟打坟知不知？这几百年来这棵相思树春华秋实了多少遍啊，那红红的相思豆又落在我的坟上多少颗？相思豆，寄相思，豆熟打坟知不知？我不知呢，有谁会对我这个逢场作戏，朝秦暮楚的女子有相思之情？可惜了这树相思，错长在我这不洁的躯体之上，白白辜负了那几百年的相思。

　　“姑娘可是伤感了？”他停下脚步，谨慎的问我。一时间没有了脚踩落叶的声音，树林里更加沉静。

　　“我只是疑惑，这人世间的情爱是不是真的能生死相随。”我拿起腰间缠的丝带，一圈一圈绕在指上，“若是故人泉下无知，那么这片相思也算是白费了吧。”

　　“白费？不会，那相思之情只有那相思之人一人知道就足以，这本来就是一种想让对方知道，却无法让别人知道的感情，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的么？”

　　我莞尔一笑，这说法还是头一回听说：“都说只愿君心似我心，才不负那相思意，那照公子这么一说，相思岂不变成了单思，平白辜负情义。”

　　他也笑笑，被我反驳的有些尴尬：“相思，相思，就当是一厢情愿的思念也是好的，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值得思念的人也是人生幸事。呵呵，我满嘴胡言，姑娘切勿取笑。”

　　“公子见解独特，得遇公子也是人生幸事，今夜天色已晚，更深露重，不宜久留。可奈何与公子一见如故，说的也甚是投缘，若公子不嫌弃，明晚月上柳梢之时我们约见相思树下可好？”腰上的丝带在我指上缠了又缠，解了又解，生怕他拒绝。

　　“那么，不见不散！”我笑，他答应我了呢，心里一阵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