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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宵酒醒何处 ...

  •   鸡鸣外欲曙。
      韩仪澈从杯盘狼藉的桌上抬起头,发觉自己身上披了一件外衣,是苏羽的。那么自己醉倒后他一定还来过一次。风云剑放在手边,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也是苏羽留下的。韩仪澈把纸条攥在手里,起身走出房门,敲了敲对面的门。那门却是虚掩的,一碰就开了。韩仪澈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是空的。
      她的心也没来由的一空。

      韩仪澈慢慢地走下楼去,那个老板娘迎面走来。虽已是半老徐娘,腰枝轻摆婷婷而立,却是风韵犹存,不难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她爱怜地看着韩仪澈道:“姑娘,你的伤怎样了?”
      韩仪澈笑笑道:“不妨事,有劳老板娘挂心了。”她的目光在店堂里一扫,仍不见苏羽的影子,脸上浮出些许失落。
      那老板娘好像看出了什么,道:“听小二说,那位公子昨晚深夜出去了,快五更了才回来,上楼了片刻又下来了。怎么,他没跟你说好吗?”
      韩仪澈摇摇头:“后来呢?”
      “他付了银子就连夜走了。”
      韩仪澈犹豫一下,小声道:“他说什么了吗?”
      “啊,他说你喝了点酒,让我早上给你准备热茶。”
      “哦,谢了。”
      韩仪澈拣了张墙边的桌子坐下,慢慢地捧起小伙计端上来的茶。她注视着微微漾着的茶水,无端想起静水茶馆那杯被苏羽拿走的茶,眼前顺势出现了苏羽的笑脸,心里升起些久违的暖意。这杯温热的茶水竟勾起她心底对温存的向往。
      她慢慢地侧过头看着窗外,茶馆旁的那棵老树枝桠轻摆,悠悠然落下今秋最后一片叶。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直至茶水的热气渐渐消散殆尽。
      人已走,茶已凉。
      韩仪澈神情恍惚地走出这家小客栈。
      她除了那个少年叫苏羽,其他的竟然一概不知,忘了问他。回想前两天的情景,竟然犹如一场梦。她对一个两天前还不相识的人吐露了这十多年来深压心底的、最刻骨铭心的经历,而从不相信友情的她,又第一次与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联剑御敌,生死与共。
      可是,酒后的梦再沉,终究也会醒。
      风乍起。
      韩仪澈独自走向回云谷,一路茫然。没有了姐姐的回云谷,早已没有了家的温馨。一杯热茶带来的温暖早已散尽,飕飕的凉风掠过她的耳际,吹动身上的薄衫,起了浓浓的寒意。秋叶旋转着擦过窄窄的小路,舞出一片清绝与凄离。
      哦,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回云谷里萧索寂寥,韩仪澈独对溪水,闭目沉思。
      半个月一晃而过,她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这半个月来,她天天都去那家小客栈,却再也没有那个叫苏羽的白衣少年的身影。
      她从怀里取出苏羽留给她的纸条,望着上面那一行凌乱的字:仪澈,不要去杀冷掌门。
      她的右手暗暗握紧了风云剑,心里矛盾万千。她把纸条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擎起风云剑,轻轻地掂量着似乎在问着自己——究竟孰重孰轻?一阵寒风掠过,刹时她的全身凉到骨髓。
      韩仪澈望着溪水托着纸片盘旋流去,心下一片凄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韩仪澈怔怔地对着溪水说:“苏羽,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

      凌云门。韩仪澈望着山门上几个苍劲的大字,心中百感交集。是去是回几徘徊,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儿。
      韩仪澈按照青衣人给她的地图,潜进凌云山。凌云山地势复杂,看守也多,饶是有地图在手,也是费尽心力,才找到了议事厅。
      突然韩仪澈听见房间里传出冷方鹤的声音,立刻屏息飞步跳起,落在窗外,用的正是无影点水。她正准备破门而入,突然听到一个沉稳熟悉的语调:“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只是说不准时候。血蝴蝶这个人,其他的可以不要,但是决不肯丢掉惊龙蝴蝶诀的名声……跟她爹一个样。”接着是冷方鹤的声音:“那就好,否则我们就白费心机了。我们几人合力,这次一定能除掉她。”
      韩仪澈大吃一惊,努力回想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却犹如惊雷炸响——正是那个神秘的蒙面青衣人!没错,是他!
      韩仪澈定了定心神,心里却依然很乱。仿佛是为了驱走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她“碰”地一声把门踢开。屋内的人惊诧地站起身,她看清楚有三个人。
      韩仪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移过去:冷方鹤,有着诡异眼睛的青衣人,和……
      她缓缓拔剑。
      手却在抖。
      片刻内她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她知道了冷方鹤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明知他敌不过惊龙剑法,却肯以自己的命赌她的命。
      她曾对这个世界失望,失望了十五年。一直到她遇见一个心无城府血气方刚的少年,他的侠义和善良,燃起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希望。韩仪澈把他当作知己,倾吐了深压心底的苦痛,释放了自稚童时代就已失去的热情。为了这个知己,为了这个义友,为了一段她幻想可能成就的挚友情谊,甚至是……为了这个一直以来其实是她自己塑造的梦境,江湖人谈之色变的血蝴蝶,曾那样笑语粲然,交心倾诉,寄予自己对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点希翼。
      韩仪澈努力平静自己,一字一顿道:“少侠,现在我该怎么称呼阁下?”
      苏羽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冷羽。”
      韩仪澈无限凄凉地一笑,笑容却慢慢凝固在脸上:“呵,冷羽,冷羽!堂堂凌云门掌门的二少爷,居然改了姓装成个无名小卒,岂不太委屈尊驾?说出去,不怕惹人笑话!”
      冷羽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里的刺意,只是凝视着她,似有些紧张又有些失落:“仪澈,你还是来了。”
      韩仪澈视若不见。她把目光移到神秘人的脸上:“那这位呢?”
      冷方鹤以胜利者的姿态道:“我师弟,凌云门二当家萧泰。”
      韩仪澈冷冷一笑:“看来你们费了不少心思啊。”她用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冷羽:“你们会想要什么,不过是惊龙蝴蝶诀吧!”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鄙夷,“做梦!”
      冷方鹤看着她,脸上是肆无忌惮的狂妄:“凌云剑法即将成为天下第一,凌云门独步武林的日子终于就要到了。”
      韩仪澈冷笑一声,傲然道:“凭你们三个,就有把握打过我?”
      冷方鹤的阴笑里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但含义复杂的得意,一字一顿道:“试试看。”说着拔剑向韩仪澈刺来。
      她的剑也已出鞘。
      韩仪澈刺出几剑,却隐隐觉得手里的剑有些不称手,心神大乱之下不及细究,挺剑迎上。
      在剑刃相击时,突然一股不同寻常的内力猛震而来,韩仪澈顿时浑身如雷击般一麻,风云剑在大力相震下发出“呲呲”几声刺耳的声响,竟猝然碎为几段,“铛铛”落地。她大骇之下不及躲闪,身形一顿,右肩已被冷方鹤长剑刺穿,血涌如注。
      相对逼视一晌,冷方鹤大笑着把剑猛然从她肩上拔出,手上却暗含了力道。韩仪澈向后摔去,重重倒地,同时鲜血从嘴里大口涌出。
      韩仪澈捂着肩上伤口,勉强撑起身。眼睛盯着地上已碎为几段的剑好一会儿,秀眉紧蹙:“这不是我的风云剑。”
      冷方鹤大笑道:“当然不是。这把剑是本门秘传精铁制成,此种材料若铸成兵器,遇到本门独门内功,必断无疑。我还担心你会发现,未想你竟没有一点觉察——血蝴蝶也不过如此。”
      韩仪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冷羽:“于是你就在客栈趁我醉酒,换走风云剑?”
      “我……”冷羽表情似乎有些哀伤,并不分辩。
      韩仪澈冲动道:“那你干什么救我?”
      冷羽猛然抬头:“这本非我的初衷,如果你当时答应不来杀我爹,我可以放弃所有。可是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声音越来越低。
      韩仪澈不再理他,冷冷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冷方鹤大笑道:“不错。从买家到清水湖,都是一个局,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虽然中途生变,好在羽儿及时回头,没有碍到大局。”
      韩仪澈平静地看着冷羽道:“你是这样想的?”
      冷羽决绝道:“我可以为救你违抗父命,但是你要杀我爹,我也绝对绝对,不答应。”
      韩仪澈看看他,冷声道:“那好,话已至此,今日我要杀冷方鹤,就算不得背信,你若帮冷方鹤杀我,也算不得弃义。即时起,你我恩断义绝。”
      冷羽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低下头。
      “好!”韩仪澈冷眼如霜,愀然作色,话锋一转:“现在是算帐的时候了。我姐姐的债,你们谁来偿?”
      冷方鹤神情骤变,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你,怎么知道……”
      “师兄!”萧泰骤然打断。
      可是已经晚了!
      韩仪澈的凄怨之色荡然无存,双目聚锐成针,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只是一诈,你竟自己承认了!”
      冷方鹤一愣,脸一分分涨紫。
      萧泰缓缓开口:“你猜得不错,你姐姐确实就是我们杀的。”
      韩仪澈狠狠地盯着萧泰,咬牙痛喝道:“为什么?”
      萧泰默然不语。
      冷方鹤恢复常态,狞笑道:“哼,韩仪舞她该死!”
      韩仪澈悲愤交加:“我做杀手前我姐妹一直隐姓埋名,不问是非。姐姐从未招惹过你们,你们凭什么杀她!”
      萧泰沉声道:“你爹娘病死的时候你们还小,料想他们也没有告诉过你姐妹。你的家族和我凌云门世代为仇,厮杀不休已有近百年。后你爹娘染疾双亡,我们以为你和韩仪舞也都流亡而死,惊龙蝴蝶诀就此失传,煞是欢欣。不料几年后江湖上却出现杀手血蝴蝶,正是惊龙蝴蝶诀的传人,我们大为惊异。我们曾多次想找机会杀你,终未得手。”
      冷方鹤接道:“我们酝酿了这么多年,煞费苦心地准备了数套方案环环相扣,呵呵,今天终于大功告成,不枉我们一片苦心!告诉你吧,就算你事先发现了风云剑是假的,我们还有好几个后手呢!哈哈哈——”
      韩仪澈怒道:“少说废话,你难道不知道惊龙蝴蝶诀是单传吗?我姐姐根本不会一点!”
      冷方鹤得意忘形:“韩仪舞只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料你惊慌之下不会防备,我们在韩仪舞衣衫上都涂了毒,你果然中着。未想你凭借多年练武的底子,居然没有死。但是你是无法清除你体内毒素的,如果没有解药,内力就无法全部凝聚。那天在清水湖,你孤注一掷,行险逼老夫不用内力。哈哈,那老夫就顺水推舟,不用又如何?事实上,老夫还是想与你以剑法一较高下的,但是……”冷方鹤的眼角跳了跳,“我提前吩咐过羽儿试你的内力,果然已经大减!虽然我们当时杀不了你,但有绝对把握引你入觳。”
      韩仪澈脸上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杀气和冷酷之色。
      冷方鹤得意道:“血蝴蝶,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想杀我?你知道了又怎样?哈,手上没有了剑,你也只是废物。今日起,江湖上就再也没有惊龙蝴蝶诀,我凌云门终于得以拨云见日!哼,惊龙蝴蝶诀,压了我凌云门近百年!血蝴蝶,你知不知道,凌云门弟子的信条是何如?灭你家族,让惊龙蝴蝶诀干净彻底地消失!”他发狂般的瞪着韩仪澈,面目狰狞可怕。
      韩仪澈面色平静,心里却如水淹没般的难过。原来如此。仪舞姐姐,原来你的悲哀,不是因为有个杀手妹妹,而是生在这个人人觊觎的家族!
      仰视着不可一世的冷方鹤,诡异的笑容在她脸上弥漫开来:“你以为你可以么?凌云大侠,你是不是以为再拖一会儿我就该毒发倒地了?错了。‘见血封喉’可不是白叫的,我不在剑上淬毒,不代表我不懂毒。自我姐姐毒亡我又身中奇毒起,我就开始精研天下各门毒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屋门上涂了玉蟾蜍?我进来的时候可是踢开的门!还有,别忘了我是杀手,不是侠客,我的目的是杀人,不是比武,所以无所不用其极。你忘了柳知声是怎么死的了吗?血蝴蝶没有风云剑,”她顿了顿,笑容愈发诡异眩目,一字一顿,“照样可以杀人!”
      韩仪澈的笑容倏而收住,抬手缓缓地解开外衣带子。三人不明所以,直到韩仪澈腰间露出一缕寒光,才大惊失色。
      韩仪澈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却只有剑锋,没有剑柄,只是握手处略钝,是故就连背了她好几次冷羽也从未发觉。韩仪澈猛一振臂,软剑如水的光芒飞泻而出,犹如倾城倾国的花苞中迸射而出的一棵利刺,绚烂而阴狠。
      当下形势陡转。三人未料韩仪澈还有此手,面面相觑,心神慌乱,没了主意。冷方鹤心下忖度,觉得没有把握胜过她,当即放缓了语气道:“韩仪澈,不如这样,今天我放你走,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韩仪澈一脸鄙夷:“你放我走?我还不想走呢!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那我姐姐的血仇怎么办?”
      冷方鹤语塞。
      萧泰看看冷羽,对韩仪澈叫道:“韩仪澈!你姐姐的事与苏师侄无关,算计你也是被我们逼的,你放过他,韩仪舞的债,我来还!”
      她斜觑:“你还得了吗?”
      萧泰沉沉道:“韩仪澈,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韩仪澈置若罔闻,一刻也未耽搁,手腕一抖,徒手握剑刃,便朝冷方鹤刺去。萧泰和冷羽一齐出手,从冷方鹤左右两边攻了过来,却堵不住韩仪澈凌厉的剑势。眼看软剑便要刺上冷方鹤心口,韩仪澈手臂陡变方向,剑身如水蛇一般扭转,寒光一闪直直刺进了冷羽左胸!
      血涌。
      那柄剑,一头握在韩仪澈满是鲜血的手中,那一头,刺入冷羽的心口。手掌中涌出的血顺剑身流下,丝丝滴入冷羽的心脏。
      韩仪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恨的本是冷方鹤,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选择将剑刺向这个白衣少年,而那一刹那,手却在抖。
      冷羽看着她,嘴角有股股鲜血流出,但脸上却慢慢的展开了苍白的笑容。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伤口:“你为什么不对准呢,离心脏偏高了两寸。这样子……杀不死人的。”
      韩仪澈霎时崩溃,喃喃重复道:“为什么……”
      冷羽抬起头来,怜惜的目光笼住韩仪澈,颤颤地伸出了手,握在那一端冰凉的手指上:“你、相信我……开始,我确是奉命去杀你的,那静水茶馆里也全是我们的人,你的那杯茶,其实……是有毒的。你说出那些过往,我不忍,就拿走那杯茶,把你带出了静水茶馆,是不想害你……后来的事,则完全出乎我料。当日突围时,那块玉佩,是我爹的随身信物,他从人群中射出,是想警告我不要救你,可我当时已经……咳咳……那日劝你未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我爹,就连夜回了凌云门,悄悄拿走我爹事先准备的假风云剑,换了你的真剑。我本希望你永远不要来……”
      韩仪澈周身一颤,泪水渐盈。冷羽的手微微有些抖,喘息道:“你下不了手,那我帮你……”韩仪澈眼睛陡然瞪大,突觉苏羽握住她的手忽地用力,那软剑失去了她的控制,带得她的手骤然下划,堪堪刺入了苏羽的心脏!
      韩仪澈长声惨呼!
      冷方鹤和萧泰更是大惊失色。冷羽的身子已经软倒,冷方鹤慌忙冲过去,把冷羽揽在怀里,六神无主,慌乱道:“羽儿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萧泰也扑了过去。而韩仪澈仿佛失了心智,手里握着那柄软剑,呆立在原地。
      冷羽偎在冷方鹤怀里,大口的喘着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韩仪澈:“仪澈,你可以过来么?”韩仪澈木木地挪步上前,似乎完全没有了思考。冷羽艰难道:“我爹让我杀你,你又要杀我爹,我……”
      冷方鹤抬头冲她狠狠喝道:“韩仪澈!你这个没有人性的魔女,如果不是羽儿拼死保护,你早就死了不知几次了,你,你竟然还杀了他!”韩仪澈怔住,浑身一软,手乍松,指间的软剑“铛铛”地落地,几声余音震得她的心随之颤动。不知内力反噬还是刀伤迸裂,她口中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地上反射来着刺眼的白光,映得她的脸煞白。
      韩仪澈梦游似地蹲下来,嘴角的血珠滴在冷羽的白衣上。看着冷羽渐渐无光的眼睛,呆了好一会儿,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若是早些告诉我,我也许可以……”
      冷羽没有回答她的话,脸上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仪澈,我记得你说过,你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雪的阴影了……你心中的仇怨太深,我不要你这样活在痛苦和仇恨中,你才……二十岁,人生大好年华,不要再过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了,不要再念念不忘报仇了,好吗……冤冤相报何时了……毒死了你姐姐我也有参与,还骗了你,无颜苟活……我只想要你做回韩仪澈,真实的你……我还是我们初逢时的苏羽,你,做真正的仪澈……”
      韩仪澈的泪倾泻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袋像雷击般嗡嗡巨响,身子颤抖着,大口大口凌乱的喘着气,仍觉得千斤重压般的窒息。
      记忆中的一个个画面交替出现:苏羽身着白衣击掌赞叹“好功夫!”时率直大气;自信地看着她说“杀手也是有感情的人”时的认真;拍案叫道“姑娘真是豪爽”时投来的欣赏目光;额头上擦着的药膏的闪闪的光;与她联剑御敌突出重围时的意气风发豪气干云;柴房里那只浸满冷汗却紧紧抓住的手;隔壁房间的低低啜泣声……那些她以为一闪而过的片段,却在她的记忆里铭刻得如此清晰,融入她的血液和骨髓,残忍地毫发毕现。
      “仪澈……你别哭。”
      韩仪澈一下子软倒在地,疯了一般地搂过冷羽。他的肩膀横在她胸前。韩仪澈扯开冷羽左肩染满了斑斑血迹的白衣,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胸前仍在流血的伤口,划至肩膀,突然按下冷羽因吃痛而欲起的身形,另一只手摸过那把软剑,俯下头,美目噙泪:“我陪你。”说着挥手一剑向自己的脖子抹去。冷羽大惊,尽全力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禁不住晃了几晃:“不要!一定不要让我白白死了……”
      韩仪澈的手不住颤抖,扔下剑,痛哭失声:“为什么会这样,冷羽……”冷羽欣慰一笑,目光开始费力地移动,终于定格在她的脸上,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这时他的瞳孔已开始渐渐散开。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轻轻抹去韩仪澈嘴角的血丝。冷羽颤抖的嘴唇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话:“仪澈,其实我……早就……爱上……我只是想证明给你,我是真的,真的……” 声音越来越小,头一垂落在了她怀里,手臂无力地划落,指间还残留着那抹刺眼的血红。
      韩仪澈顿感天崩地裂,心脏像炸裂了一般,割心绞肉似的剧痛重重袭来,眼前一片天塌的漆黑。她紧紧搂着冷羽,痛不欲生。
      冷羽那么温顺宁和地躺在她的怀里,脸庞安详而平静,几簇发丝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睛。韩仪澈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苍白的脸庞,停留在他额头的伤疤上。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仇恨没有血腥没有刀剑没有仇杀,只会有快乐有温暖,有真正平实纯洁的爱。
      冷羽,冷羽!你竟没有听到她说一声“其实我也爱你。”你可知道,你能听到吗?善良的白衣少年……你为什么选择了死在心爱的人手下,用生命来证明自己,化解这一场恩怨仇杀!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才表露心迹,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才坦诚相对。可是,太晚了!死者无知,痛的是活着的人,你把世间最大的痛苦留给了她,冷羽,你好残忍!
      “冷羽……”韩仪澈歇斯底里地仰天长号,涕泗横流,痛彻心扉。悲恸的声音空谷传响,却没有回应。
      冷羽,你能听到这呼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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