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蝴蝶》楼之岚

4、山重水复疑无路

　　恍恍惚惚中，韩仪澈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童年之时，依偎在娘亲的怀里，听娘哼着家乡的小曲，暖暖的睡去，睡去，就此再不要醒来，梦里一片甜香满颊。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没有娘亲，也没有小曲，映入眼帘的是苏羽写满焦急的脸。看见她醒来，紧锁的眉峰立刻舒展，脸色也欢快起来：“你醒了！”
　　韩仪澈在苏羽的搀扶下艰难坐起，向四周看了看，是一个破旧的小茅屋，堆堆码在墙边的全是柴草树枝。韩仪澈用手扶一下额头，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哪儿？”
　　苏羽笑答：“这家客栈的柴房。”韩仪澈纤手一滞：“哪家客栈？”苏羽故作神秘：“昨晚我们借宿的客栈啊。”韩仪澈微一错愕，随即笑了：“你不傻啊。”苏羽笑道：“怎么说话呢，我是谁啊！”韩仪澈笑，顺着他的意思道：“你是谁啊？”苏羽却愣了一下，口中嗫嚅：“我……啊，我是苏羽啊！”韩仪澈故意气他：“苏羽是谁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苏羽急急分辨：“我家里是大哥帮爹爹主事，我又不常出江湖，你没听说过也是自然的了。”
　　韩仪澈愀然道：“对了，今日围剿之人中有没有认得你的？怕会给你家里带来麻烦。”苏羽得意道：“不会的！我少出江湖，且又没露身家路数，无人认得的！”
　　韩仪澈脸色稍缓，语气轻松起来，揶揄道：“那玉佩怎么回事啊？看你呆了似的，我还以为你脑袋被打坏了呢！”
　　苏羽目光突然黯了下来，挨着韩仪澈坐下，垂首不语。良久，才抬头道：“我自小未多涉江湖，只以为自己武功很高，可那玉佩击来之时，我一点都没办法躲开。想是那人手边没有暗器才随手以玉佩为之，那若是一支飞镖，我早丧命了！”
　　韩仪澈见他脸色极差，心知江湖子弟多年少气盛，苏羽武功又高，想是从来狂得紧，受此挫折，心里自然郁闷，于是便也没有深究玉佩来历，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小会儿，韩仪澈的身子突然一震。苏羽挨得极近，自然感觉到了，正想开口询问，头偏了偏，面色也不由一肃。
　　韩仪澈压低声音道：“怎么他们还没走？”苏羽低声道：“我背你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此地去寻我们了，不料去而又返。”
　　二人对视一眼，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慌和紧张。
　　这时柴门外不远处有个声音响起：“旗主怎么又让咱们折了回来？那血蝴蝶还敢回这客栈不成？”另一人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血蝴蝶那么狡猾，难保她不使什么花花肠子。”前一人道：“可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跑得回来！”
　　两个声音距柴门越来越近，韩仪澈和苏羽两人的手不觉握在了一起，彼此都是满手的汗。
　　韩仪澈低低道：“苏羽，你还是……”苏羽打断道：“不。”韩仪澈不理，继续道：“只要割了我的首级奉上，再好言相求，他们一定会放过你的。反正我受了重伤，咽气只是早晚的事，不如保了你，我死得心里也安生。”
　　苏羽不说话，只是更紧的握住了韩仪澈的手作为回答。
　　韩仪澈本来就知道他不会答应，这下更死了心。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下却突然一片澄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般踏实过。
　　二人相视一笑。他们认识不过两天，却将彼此当作了生死之交。
　　那两个人走到门前了，韩仪澈的手按上风云剑。她看到一只手扶上了半开的门，正欲挣扎起身，那只手却突然缩了回去，一人道：“这里不会有人的，去那边吧。”另一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闻渐远。
　　韩仪澈的身子骤然松弛，发现衣服已然汗透。她庆幸之余，不解道：“那两个人怎么走了？”
　　苏羽抹一把冷汗，得意道：“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在这柴房角落捉了几只蜘蛛放在门边，想是已经结成网了，那两个笨蛋定是看见了蛛网，以为这柴房久无人来。”韩仪澈由衷赞道：“妙极妙极！”苏羽更加得意。
　　韩仪澈突然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开我的手？”苏羽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那纤纤柔荑，脸上一红，急忙松开。
　　韩仪澈把脸别了过去，附耳在墙，听了一会儿转头道：“他们已经都走了。”苏羽舒了一口气，故作惊讶：“咦，你发烧了吗？脸怎么那么红？”说着便伸手佯装要摸她的额头。韩仪澈愈发觉得耳根都烫了起来，甩手打开他的胳膊，冷不防一脚踢去，苏羽顿时疼得呲牙咧嘴，韩仪澈报了一语之仇，不由偷笑起来。
　　“二位真是好兴致，在这柴房之中也能笑得出来。”
　　二人大惊，齐齐抬头。
　　刚才只顾说笑，不知何时门边已经站了一个人，却是这客栈的老板娘。苏羽长身而起，韩仪澈低声道：“杀了她。”
　　苏羽犹豫一下，走了过去，却是只出手点了她的穴道。那老板娘不躲不叫，任苏羽点了自己的麻穴，才道：“那些人已经走了。”看向韩仪澈，面色平静：“这位姑娘受了伤，行动不便，你们要是没有什么急事，可以在先小店疗伤。反正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了。”
　　苏羽愕然，不知说什么好，口中嗫嚅道：“已经给老板娘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实在对不住。怎么好再……”
　　那老板娘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我也年轻过。”
　　苏羽默然，低头想了想，道：“那么就麻烦您了。”伸手解了她的穴道。老板娘走了进来，帮苏羽小心地背起韩仪澈，出了柴房。
　　刚进大堂，迎面撞上了店小二，那小二看着韩、苏二人，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老……老板娘，你怎么又把这两个丧……呃，给带回来了？”老板娘吩咐道：“收拾两间上房出来。还有，不许走漏风声！”小二白了韩、苏二人一眼，口中嘟囔着：“所有客人都被吓跑了，这风声还上哪走去？”老板娘秀眉一竖：“叨叨什么呢，还不快去！”小二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老板娘送苏羽和韩仪澈上了楼，安顿下来，老板娘柔声道：“你们还没吃东西吧，我去让厨房做点东西送上来。”说罢轻轻掩了门走出。
　　苏羽看看左右，突然笑道：“唔，又是这一间。”韩仪澈抬头，也看出正是昨晚自己睡的那个房间，心中无端地踏实许多。
　　苏羽又接着道：“而且……”低头对上韩仪澈的目光，笑容坏坏的，“两次都是我背你上来的。”
　　韩仪澈两颊飞红，扭头啐道：“你是不是提醒我该把你的胳膊砍下来？”
　　苏羽抱拳笑道：“血蝴蝶饶命！”
　　韩仪澈忍俊不禁。

　　夜幕降临。
　　韩仪澈和苏羽相对而坐，对着一桌美食大朵快颐。酒足饭饱之后，苏羽抹抹嘴感慨道：“原来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感觉这么难挨！那老板娘真够意思！”韩仪澈却肃然道：“她会不会把我们卖了？”苏羽微微不快：“你多虑了。你有没有看她的眼睛，隐藏了很多很多的过往。我相信她说的话，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经历过什么的。”韩仪澈抱歉地笑笑，道：“呵呵，职业病，职业病。你别放在心上。苏羽故意笑道：“我看你是被他们吓破了胆吧！”
　　韩仪澈笑容一敛，眼中射出一道冷冷的光，语气阴森森：“哼，怕他们？”苏羽没注意到韩仪澈勃然变色，依旧玩笑道：“怎么，刚才谁吓得一身汗来着？”
　　韩仪澈脱口而出：“那不是担心你！”话才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妥，抢在苏羽前面道：“他们不找我，我也早晚会找上门去！”苏羽面色一肃：“你还要找他们？”韩仪澈狠狠道：“当然！此仇不报，枉生为人！一定是冷方鹤跟踪我们到了这里，又报信给八大门派，我第一个就要杀他！”
　　苏羽看着她，轻声道：“你能不能不去？再说……再说你不也答应我放过他吗？”
　　韩仪澈双眉一挑：“那怎么行？当时答应你是答应不做这笔买卖，现在不同了，是私仇，与买卖无关。就是没人出银子，我也定要杀了这厮出气！”又奇道：“怎的？你不想杀了他雪恨？”
　　苏羽低头道：“我不想你再犯险。”韩仪澈心里一暖，声音柔和下来，道：“那我杀了冷方鹤以后，便不做杀手了。”
　　苏羽追问：“你一定要杀他？”韩仪澈目光一冷：“是。”
　　苏羽有些急了：“可是你不是内力大损吗？何况伤还没好！”韩仪澈道：“这点小伤，只消疗养两日便无碍了。只要有风云剑在手，冷方鹤，哼！”
　　苏羽身上一震：“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韩仪澈扬扬下巴：“在清水湖，你不都看见了吗？”苏羽突然起身，带倒了凳子。
　　韩仪澈吓了一跳：“你做什么？”苏羽探手解下腰间佩剑，“啪”得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道：“我不会让你去！”韩仪澈的目光渐渐冰冷：“我要是执意去，你就杀我？”苏羽语塞，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为什么非报这个仇不可呢？如果你就此忘掉这些，我们可以抛开这个江湖，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问世事，对酒当歌，琴瑟相和，快活到老。”
　　韩仪澈怔怔地望着他。这个倔强的白衣少年头一次露出这样软弱的神情，韩仪澈心底一痛，差点脱口答应他。
　　韩仪澈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你等我。我杀了冷方鹤，一定回来，再不问江湖事。”苏羽眼圈有些湿润，没有答话，只是望了她一眼，慢慢地走出房门，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对面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而后里面似乎传出竭力压抑的啜泣之声。
　　她手抓桌沿，慢慢坐下。拿过桌上的一壶酒，一仰脖，全部灌了下去。眼角有什么流了下来。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