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蝴蝶》楼之岚

6、开到荼蘼花事了

　　凌云门后山，一个小小的土坟。
　　萧泰对韩仪澈道：“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交代……”
　　韩仪澈打断他：“我不想知道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冷方鹤，片刻，突然苍凉一笑：“你还是要杀我吗？”
　　“……不。”冷方鹤的声音变得嘶哑低沉，缓缓闭上眼，老泪纵横。
　　萧泰声音低低问：“你呢？”
　　韩仪澈阑珊一笑，却凝住在脸上。
　　她唯一的亲人和今生的至爱，先后死在她的怀里，这一刻，除了无穷无尽的悲痛与哀伤，她心里早已没有血蝴蝶曾经的锐利森然和满心仇恨。那只握剑的手，自从刺入了至爱的心口，就再也拿不得剑。褪去了杀气的杀手，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
　　韩仪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涩然道：“冷方鹤，为了那段残酷的过去，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我失去了此生的最爱的两个人。我们都是输家。你还有另外一个儿子，而我什么都没有了。萧泰，不管那场劫难你想如何偿还，都于事无补，只会图增我的痛苦。我不要了，我的痛苦已经沉重得无法承载。百年厮杀，只留下这个玉石俱焚的结果。我现在才知道，姐姐是大智，她让我不要心心念念着报仇，让我去过普通人的日子。而我没有听。这个苦果既已酿成，只能由我自己慢慢咽下。我会学着忘掉过去，希望你也是。”
　　冷风凄凄，天地苍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上百年的纠纠缠缠，原来竟那样容易化解；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原来竟那样容易释然。韩仪澈突然觉得江湖是一个极其好笑的地方，许许多多的人为了所谓恩怨情仇世代打打杀杀，纠葛不清，牺牲了无数生命和无数至真至纯至诚的感情。所谓正邪，所谓武林霸主，所谓天下第一，百年后尽归于尘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韩仪澈把自己闷在回云谷足足一月，想很多很多事。爹，娘，姐姐，冷羽。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有一天回云谷来了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眼间与冷羽颇为相像。韩仪澈恍恍惚惚地看着他，喃喃：“冷羽……”
　　那人温和地笑笑：“韩姑娘，在下冷剑，是冷羽的大哥，刚从江南赶回。”韩仪澈定神细看，果然，那人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她所陌生的英气和霸气。韩仪澈情绪低落下去，低声应了一声：“有事吗？”冷剑把手中黑绸包裹的一件物事递给韩仪澈。她接过，一层层揭开黑绸，是她的风云剑。韩仪澈淡淡地说：“令尊是要把它还给我？”冷剑道：“是萧师叔的意思。家父已于日前归隐，在下已接任凌云门掌门之职。萧师叔一定要在下亲自前来将此剑奉归原主，并送解药给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到她手里，“萧师叔说姑娘那日受了伤，毒素就愈发控制不住了，虽与性命无碍，终使不得内力。姑娘只要服下这解药，功力尽可恢复。”
　　韩仪澈漠然地低下头。精致的青瓷瓶子，上面饰有细细的花纹，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韩仪澈凄然一笑，一扬手将它抛入了回云溪。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冷剑愕然，身形不觉向溪边迈出了一步，复又止住，回首道：“韩姑娘……”她淡淡道：“我现在还要它做什么？”
　　冷剑看着哗哗流淌的溪水，似有所悟：“韩姑娘，往后你有什么吩咐，尽可来找在下，冷剑一定会聊尽兄长之责，替亡弟照顾姑娘。”
　　韩仪澈淡然一笑，道：“不必，谁也没有欠谁。你也不用再来找我。”
　　冷剑凝视她，仿佛要从她的瞳孔中寻找亡弟的影子。良久，他垂下眼睑深深一揖，郑重道：“既然如此，冷剑告辞了。姑娘保重。”

　　又一个月后。
　　韩仪澈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乌霜茶馆里依然客流稀少，静水茶馆仍旧人来人往。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韩仪澈在街上逗留了很久，每一个曾留下她和冷羽记忆的地方。脑中回想着冷羽欢快明朗的笑容。
　　不觉走到她和冷羽喝酒的那家小客栈，一抬头，看到门头上的店名，刹时泪汹涌而出。因为那个牌子上，刻着两个触动她心弦的大字，竟然是——情动。她从不知道普普通通两个字竟能刻得那样深，那样痛。太晚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晚？她曾经以为所有的泪水都埋在了姐姐的坟里，又曾经以为所有的泪水都留在了冷羽墓前，可是现在才懂得，泪，可以无穷尽。
　　她倚着院门慢慢地坐下，空洞的双眼望向人来人往的街头。
　　原来，短短一年时光却可以涵盖我的整个生命；原来，一个人却可以占有我的全部灵魂；原来，为一次相逢，却可以倾一世爱恋。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一只柔软的手搭上她的肩头。韩仪澈缓缓扭头，是客栈的老板娘。老板娘注视着韩仪澈的泪眼，问道：“他呢？”
　　韩仪澈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般，神情木然地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死了。”
　　老板娘的手颤了颤，挨着韩仪澈坐下，搂过她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孩子，别哭。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韩仪澈不由自主地靠到她怀里，一如儿时依偎在娘温暖的怀抱中。她嘴里一直喃喃地重复：“他死了，他死了……”
　　她从小就学会用一层厚厚的壳将自己裹住，来抵挡外界的一切重击，永远以强大、冷傲的姿态面对世人，来掩饰自己的内心，那样敏感却又那样脆弱的内心。而此刻，倔强如玫瑰花的女子却霍然崩溃，流露出无尽的软弱和哀戚：“爹、娘、姐姐……都死了，他也死了……我，我不如跟着去了……”
　　“别这么说！”老板娘面色一肃，旋即又缓和下来，温柔地抚了抚韩仪澈的长发：“孩子，你知道世上最坚强的动物吗？”
　　韩仪澈一怔：“是……狼？”
　　“不。”老板娘正色道，“是蝴蝶。”
　　“……蝴蝶？”
　　老板娘把脸庞贴上韩仪澈的耳际，望向天空：“蝴蝶柔柔弱弱的，随便一捻即会毙命。但是，它却是世上最坚强最有勇气的生灵。它们从最卑下的虫开始，经过了撕心裂肺的挣扎，于中切身体味了百般艰辛，挣脱层层束缚，最终脱胎换骨，破茧成蝶，化为最美丽的花中仙子。”说到这，不知怎的，老板娘的泪忽然“扑哧哧”地落了下来，“孩子，做一只蝶。不要轻言放弃，一个人不会是你的整个生命，你的人生之旅才刚刚开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没有什么好不了的伤。在时间之浪一次次的冲刷过后，即使有坚硬的岩石留下，也已经化为晶莹剔透的鹅卵石，或者散落天涯的沙。万千世事冥冥中早已注定，你的生命不会因为什么而止步。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曾经所有所有的苦痛，曾经你以为会占满你整个灵魂的记忆，只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生命中的某一刻更美更灿烂地绽放。孩子，忘掉一切吧，做一只蝶，拥有你的天空。在你此后的人生路途中，你还会碰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更多的铭心刻骨或者，细水长流。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
　　泪如雨下。

　　暮色四合。
　　清水湖边，韩仪澈站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下，思绪如潮。在她短短二十岁的生命历程里，尝尽世态百味，饱受人间冷暖，看穿沧海桑田。走过了迢迢征途，回首往事，发现她最爱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记忆，那哀之痛思之切尽蕴其中。
　　突然觉得脖子里凉丝丝的，她抬头一看，下雪了。月光倾泻而下，流淌在滚滚红尘之中，光华流转，映得雪光洁白闪亮。雪花悠悠落下，不紧不慢，一片一片的落在树底，在那曾经铺满金秋黄叶的地方，就那样寂寞成冬季最美的梨花，澄澈，冷艳，历久弥香。几个月前她和冷羽在这里的初逢，两年前和姐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竟恍若隔世。
　　此时相见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韩仪澈神情恍惚，不知不觉地缓缓念起那首欧阳永叔的词，清冷的声音在纷飞雪中渐闻渐渺：“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泪湿衣襟。
　　是不是注定一辈子孤独。爹，娘，姐姐，冷羽，先后离开，抛下孤零零的她，在天地间踉跄独行。
　　风卷起一些细细零零的雪沫，弥漫在空中，笼住那哀凄的脸庞。韩仪澈抬头仰望无限空茫的苍穹，全身被融化般的忧伤所包围。姐姐，冷羽，你们在天上好吗？你们是否已化做我生命中千年不落的寒夜星辰，清泠泠地闪亮在每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夜空中那些闪烁的恒星，是你们的瞳眸吗？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韩仪澈抬起手，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她的指尖，很快在化为一颗晶莹的水滴。她对自己说，冬天到了，是血蝴蝶该收手的时候了。这将是最后一次，也是永远的一次收手了。从此，这个江湖上再也没有意冷心死、杀人如麻的血蝴蝶，在尘世的某个角落，取而代之地，也许会有韩仪澈，或者，凌雪蝴蝶。
　　蝶的一生，经历了大起大落，是悲美却无悔的。它们熬过撕心裂肺的痛而化蛹成蝶，但是，短短的几周后，在惊心动魄的华丽之美中，蝶将化为尘土回归星空。也许，只有它们的爱还会存在，它会化作夜空点点星辰，静静地，注视着爱，一次，又一次的，回归……
　　韩仪澈走进那间小茅屋，感受着残留的冷羽的气息。她将用她的整个生命来怀念两个人，遗忘一段仇恨。等待轮回悄转，感受浴火重生。她相信，将来的某一天，韩仪澈会成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布衣女子，也注定可以拥有平和而安定的幸福和笑容。就像，一只飞天的蝶。
　　她会用她的一生来回忆和遗忘。慢慢学着，去忘掉破茧而出的痛楚，忘掉惊龙蝴蝶诀，忘掉那个五味江湖。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