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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五、秋菰旧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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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如晤。”只看了来书开头的四个字,白圭便有些恍惚,熟悉的笔体和这称谓,只能来自一人啊。他没有往下看信,拭了拭眼角问严成:“下书人呢?”
“奚僮的装束,说是车马不便久驻,投了书就要返程了,大约也是不愿宿在京里。”
“没有留他么?”白圭也知这其中定有缘故,但是既然是奚僮,九成就会是大哥韩无圻随身的仆人了,如果留下来,说不定可以听到更多那人的近况。
虽说白圭这么问没有一丝责备严成的意思,可这位老家人还是觉出了他家大人对这封私函尤其重视,“大人,可是有极要紧的事情?人巳初走的,此时未到午时,想来快马去追还来得及。”
“不必了。”白圭叹了口气,对严成摇了摇手,“信是我远在太原府的兄长写来的,他肯定是嘱咐过了。”余话亦未对严成多讲,白圭执着信,却并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了紫藤架下,展了开来仔细读着。
信不甚长,却透露了两个重要的讯息给白圭,其一是废帝凛现正居于太原府韩无圻处,他虽籍为良人,可到底是做过皇帝的人,就算有田亩也不可能像平民百姓一样维持生计,所以是韩无圻收留了他,日常在书坊并不抛头露面,只做些抄写校改的事。皇帝韩凛虽昏庸暴戾,却写得一手好字,真草隶篆各得其妙,尤擅八分。如果真的有人有幸买到了先朝皇帝手抄的善本,不知这又是怎样一番离奇的情状,白圭在心底长叹一声,“由皇帝迁了校书郎,大郎可真想得到。”
这并不是句调笑的话,白圭心内其实说不出的苦涩,眼中噙了泪,却并不愿它落下来,便又抬起袖来擦了擦眼睛。衣袖起落,将膝头的信封不防拂落在地上,白圭俯身捡起,却发现从信封里掉出一个花笺折的方胜,他知这是往时他和大哥之间互传消息的习惯,心上一暖,便拆了开来。那花片却只落了两个字:杜鹃。
旁人或许不晓得这杜鹃究竟说的是花是鸟,可白圭却再不能不清楚其间掌故,这二字说的是老杜的杜鹃一诗,是断不会错的。
祖父重门第,白圭同辈从兄弟是一起排行的,所以韩无圻唤白圭三郎,而这故事也就来自当年的韩二郎,也就是白圭的从兄。极幼时读书,韩二不耐念那首《江南》乐府的鱼戏莲叶间,笑那也竟是首诗。没想白圭那时促狭心起,随手捉来一张纸,写了“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四句丢给他,说:“这真的也是诗。”言外之意,且去多读读书再来抱怨不迟。
大哥写这杜鹃两字给自己,非是暗指当年,而是说眼下。大哥,委实是在责备自己,责自己不识序、不知恩,不尊圣贤古法,当然也难见容于后世。祖父当年虽被逐,可他对韩氏一族对故国的忠诚,却要比任何一位在朝之人要深厚得多,世系门第于祖父和父亲,都看得重愈性命,所以自己相赞篡弑之人,是死一万次也绝难取得家族谅解的。
“大哥虽不似祖辈迂缠,可如今也出言责备了……”白圭靠在了一枝藤干上,伸指揉着眉心,“要怎样才能向你们说清,这先国后家的一套理呢。”半萎的藤花自架上散散淡淡地飘落在白圭的衣袍间,他却没有拂开,这紫藤今年十分古怪,到了这般入秋时候却又绽放了一季,似这败落却依旧勉力呈现的生机,让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印象早已模糊的祖父,想到了久别的家人。
抚着那花笺上的杜鹃两字,白圭知道这趟太原之行看来是免不得要早早筹计了。将信看过,白圭将几片纸复又折了放回信封里去,用过午饭还要回宫里料理一应公务,看来回信总要等到夜深人静了。寻思着如何回复,起身时却看到小流纨拎着裙角同那只小狗赛跑似的向自己奔了过来,“跑慢些,仔细跌到。”白圭一边出言提醒一边紧走两步迎了过去,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掏出手帕替她擦着脸上沁出的汗,“再过两年就是寻常女儿家出阁的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疯。”
“纨儿不出嫁,一辈子守着爹爹。”一边说一边笑弯弯地向小狗吐了吐舌头,好像在说你看还是没我跑得快吧。
“又说傻话。”白圭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小姑娘跑乱了的鬓发和肩后的垂发,心中浮起了流纨那时在这藤架下读书的情形,还有,严成说过的那番话:“小姐渐渐地长大,不比往年了,可府中连个女眷也没有。总像个男孩子一样教养也不是办法,满腹经纶却不知女红,说出去总是不好。”
指望自己娶妻,那是绝无可能的了,现今既然已经知道了韩凛的下落,或者送流纨去大哥那里与生父团聚,又有大嫂在,总该强过跟着自己这不知何处终老的人要好。
白圭犹豫思索着,小流纨仰头唤了他他才回过神来,“走吧,去用午饭,别让严成等。”
“嗯,严大叔说蒸了鳊鱼,爹爹快走,我早就饿了。”小姑娘的欢快雀跃让白圭一时撇开了诸般忐忑,由着流纨牵着他的手,向东堂行去。